《自由或死亡》第一章(6)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她一双纤瘦的脚穿着红色便鞋,缓缓向前迈进,高傲地挺着脖子,看到窗边一个男人的身影,便故作姿态地惊叫一声。“别害臊,我的美人,”努里·贝说,一面扶着她的手臂,“这是我兄弟,我经常跟你提到他。这是米哈伊队长。今天晚上,我们心里觉得烦闷。来吧,就给我们做件好事,弹弹曼陀铃,唱个你家乡的曲子,给我们解解闷。我的美人,就是为了这个,我们才请你来的。”米哈伊队长耳朵听着,眼睛看地。他手里攥着念珠,他捏得那么紧,几乎把珠子捏碎。他过去听到很多有关这个彻尔加斯女人的事,她的野性子,她有时在节日深夜唱歌,歌声穿过深宅内院的百叶窗,震动一片街坊邻里。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都聚集在黑暗的街上听,而在窗栏后面,努里把手放在爱米奈的乳房上,好似托着个地球般自鸣得意。一阵浓香向米哈伊队长袭来,说明哈嫩恩已走近那个贝已为她安排好的角落。她在他面前走过,向他凝视,从她眼睛里射出一道电光,这时他正好抬起眼睛看她,目光相遇,他立即掉头他顾,充满憎恨。哈嫩恩在羽毛靠枕中间就坐,盘起腿。“多么黑呀!”她娇声娇气地说。她希望人家看见她。努里站起来,把灯火捻大。室中大放光明,把这彻尔加斯女人用散沫花染过的双颊、手和脚底照得发光。米哈伊队长抬起头偷偷地看她。他立即低下头,可是他手里的那串念珠已有两颗珠子碎成粉末。“晚安,米哈伊队长。”哈嫩恩一面说着一面噏动鼻孔。对方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晚安,爱米奈·哈嫩恩。对不起。”她开始笑起来。那边,在她的国度里,妇女和男人一齐打仗,不戴面巾,跨在马上。可是她还没有成年便被她父亲卖给了君士坦丁堡的一个老巴夏,后来这个克里特的贝又去把她哄骗来了。因此,她没有时间同男人一起生活和从他们那里得到满足。而如今,每当她见到一个男人,她的鼻孔就噏动,犹如一只饥饿的野兽。她成天坐在窗栏后边,盘着腿,打量过路的美男子,不论是土耳其人还是基督徒,欲望充满胸膛。当她出门游逛,尽管是缠在白罩袍里,跟随着老黑奶妈,她还是愿意在坐满男人的露天咖啡馆前面走过去,下到港口和那些胆大妄为的挑夫、船夫在一起,到城门口混杂在来到坎迪亚的胡子没刮、衣服肮脏、发出汗臭的农民中间。“以真主的名义,”有一天她对黑奶妈说,我向你发誓,如果他们的气味不那么难闻,我还不屑于看他们哩!”“谁呀,我的孩子?”“那些男人。你呢,你年轻的时候是怎样做法的?”“我,我信上帝,我的孩子。”老妇人叹息着说。这天晚上,这个彻尔加斯女人的鼻孔又在米哈伊队长面前噏动了。她默默地看着他。有多少次贝以钦佩的口吻谈论过他,这个人现在就在她面前!有多少次听说他的勇敢、酩酊大醉时的所作所为,他那强悍不驯的性子使得他不和女人交谈,甚至听不得人们谈论女人!而现在,她自己的丈夫把他带来了,她就面对着这个人。她那贪婪的鼻孔噏动起来,好像要把隔在他们中间的空气吸进胸膛。“爱米奈,我的美人,”努里·贝说,“请你给我们唱一首你家乡的曲子,我们想把世界上的苦难都忘掉。我们是些凡人……怜悯我们吧。”哈嫩恩发出山鹑的尖叫声,然后把曼陀铃放在膝上,拨弄几根弦,调好粗犷的音色,再伸直颈项。“你给我们唱什么呀,我的美人?”贝高兴地问道。“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曼陀铃开始活跃起来。蓦地,她颈项向前微倾,送出女声,宛如从地底深处涌出清泉。接着,房屋抖颤,而后崩塌,米哈伊队长好像听到脑袋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就像一场战争,一次袭击,他的手心、喉咙、腰部都感觉到无比轻快。山低下来了,原野上满布土耳其军队,变成一片红色。米哈伊队长骑着贝的战马,猛向敌军冲去,跟随在他后面的是成千上万缠着黑头巾的克里特人。忽然前面空无一人,村庄焚烧,清真寺的尖塔被砍掉,像一棵柏树般倒下来;血在流,血海在高涨,直到马膝、马肚。他环顾左右,这已经不是克里特,不是坎迪亚的城墙,不是海,不是通常的房屋。他方才骑着贝的那匹马走进去的地方,不是清真寺而是圣索菲亚教堂。他下了马,画了十字,抬头仰望,注视着高耸云端的穹顶。圣米纳斯教堂的老执事,变成身高八十米,在敲钟。他把自己悬挂在钟锤上,随着钟的摆动,发出哀鸣和回响。米哈伊队长双手紧按自己的太阳穴。忽然间,世界又停下来,克里特和坎迪亚、贵人的府邸又重新出现。贝手拿酒杯,一面叹息一面看着爱米奈……米哈伊队长的思绪又把翅膀收拢起来,回到它的书房。彻尔加斯女人的声音停下来了。大家久久沉默无语。最后,爱米奈动了动,抚摸着那还放在膝上的曼陀铃说:“这是一支老彻尔加斯曲子,是人们去打仗时骑在马上唱的。”努里站起来,他的双膝微微有些颤抖,他走到他妻子前,举起杯子:“祝你健康,爱米奈,”他说,我听宣礼人说到先知喜爱的三件东西——愿上帝赐恩给他!——芬芳、女人和歌曲。这三样东西体现在你一人身上。愿真主赐你长寿,让你活到一千岁,甚至两千岁!”他举杯一饮而尽,再用舌头咂摸一下,然后转身向米哈伊队长:“喝,我的兄弟,也祝你健康!”他一边说一边给对方斟上酒。可是米哈伊队长把两个指头插进盛满酒的杯子里,一声爆裂,玻璃杯被劈成两半,拉吉酒洒了一桌子。“够了!”他瞪着黑眼,发出忿怒的声音。爱米奈惊叫了一声,她睁大眼睛,差点在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米哈伊队长。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手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她以一种挑衅的神态朝她丈夫转过身来:“这你能行吗,你,努里·贝?”她喘着气问,你能吗,你能吗?”努里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力气全都集中到右手的拳头上,做了个要把两个指头放进另一个杯子里的姿态,但却没有勇气,终于放弃了。身上出了一阵冷汗。自己感觉耻辱,以阴森而恶狠狠的目光射向米哈伊队长。“他又把我弄成笑柄,”他心里想,“而且这一回是在妻子面前!”他捉着爱米奈的手,使劲摇晃。“回你屋里去!”他向她喊道。“你能吗?”她又对他说,双颊通红,你能吗?”“回你屋里去!”贝再一次下命令,然后把曼陀铃夺了过来,砸在墙上,变成碎片。彻尔加斯女人轻蔑地一笑。“砸碎一个曼陀铃,你真行,努里!真的,你真行。”她从长沙发里站起身,在米哈伊队长面前轻轻擦过;她的衣服碰了一下这个男人的手。空气中又充满麝香的气味。米哈伊队长感觉手上发烧。她嬉笑,挑逗,固执,围着努里转了一遭又一遭,用讥笑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忽然间走进楼梯口,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男人,面对面,在房间中央站着。贝拨弄小胡子,事实上气得直喘。米哈伊队长,一动也不动,咬着嘴唇,用阴森的目光看着贝。两人各自都把手放在露在腰带外边的刀柄上。努里终于微微张开苦涩的双唇:“米哈伊队长,你走吧。”他发出嘘嘘声。“我什么时候想走才走,努里·贝,”对方答道,“拿那只杯子,给我酒喝。”贝攥紧刀柄,他朝灯瞄了一眼,想把它扑灭;那么,他们就可以在黑暗中拼个你死我活,打败了的活该。在一刹那间,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拿不定主意。“拿那个杯子,给我酒喝。”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