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一章(8)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他每天早晨走出房门到铺子里去的时候就这样喊。在他的家族里除了这个婴儿外,没有人有蓝眼睛。真见鬼,哪里来的蓝眼睛呢?这就好像一件肮脏的东西进入家里,好像他们的血液受到污染。对这点,米哈伊队长是不能认可的。这位不幸的母亲把眼泪吞了下去,沉默着。她能对她丈夫说什么呢?她耐心等待,在家庭的大圣像前祈祷。米哈伊大天使长着小金翅膀,佩带像火焰般的波浪形的剑,手抱一个在襁褓中颤抖的新生儿……她向他哀求——他不是家庭的护卫者吗?——请他在她丈夫夜间的梦里出现,责备他,叫他不要这么狠心。白天,米哈伊队长待在他的铺子里,他的伙计查里托斯给他送午饭。这时,这位母亲就让婴儿哭,抱在膝上哄她。可是,一到晚上她就给孩子吃安眠药,让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大家听到特拉萨基在楼上的房间里梦中的喊叫。母亲笑了。“这可怜的孩子,”她说,甚至睡觉也不安宁。他什么时候都在梦想他在追击,打仗,他指挥军队,杀土耳其人……等他长大了,他现在梦想的事儿……我的上帝,克里特的苦难牺牲还远远没有完结……”她们沉默下来。莉尼奥注视窗外的夜色。北风仍在呼啸;一扇百叶窗发出刺耳的响声;从远处的一所房子传来一个年轻妇女晃动摇篮的单调声音。莉尼奥合上眼睛。她听着摇篮曲,胸脯在颤抖。“今晚,他回来迟了……”卡特利娜太太为打断自己的沉思,过了一会儿说。“好像努里叫人来请他去……他找他想干什么呢,这条狗?”莉尼奥笑起来。“父亲还要抓着他的腰带把他扔到屋顶上!”她骄傲地说。她母亲摇了摇头:“是的,可是以后呢,对方为了报仇就要杀十个基督徒。这就没个完,我跟你说,克里特的灾难没有尽头!”“只要父亲活着,我就不怕!”“对于我自己的父亲,我也说同样的话。可是一个夜晚……”她不作声了。小丑——这是猫的名字——在莉尼奥的膝上忽然跳起,朝门的方向竖起耳朵。母女两人注意听着。莉尼奥赶快捡起线、花边和小剪刀。猫已经跑进厨房去了。“他来了。”女孩子说。一声干咳从门外传来。到了……”母亲站起来。“我去热饭,”她说,今晚他不愿意见人,他故意咳嗽一声。”门震动一下,开了。米哈伊队长进了门,慢慢地把门栓推上。他穿过院子,走进屋子,看看周围。没有人。他摘掉缠头巾,脱去绣花坎肩;全身湿透了。他在窗户旁边的沙发床上坐下,从腰带里掏出手绢擦额头、颈项和胸前的汗水,打开窗户通通气。在厨房里,母女在烧火热饭。他听见了。仿佛有一瞬间还听见婴儿哭。他正要冒火,再静听,没有声音。他卷了一支烟,用火绒打火机点着。可是嘴里发苦,便把烟卷扔出窗外。

    卡特利娜端着托盘进来,准备放在桌上。“我不饿,拿走吧。”米哈伊队长说道,没有抬头。他妻子没吭一声,又把托盘端走。整座房子没有一点声音。米哈伊队长站起来,穿上坎肩,缠上头巾,朝门走去。然后又停下来,有些犹豫。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墙上闪耀着革命英雄的肖像,他们携带着弹药、手枪,他们的小胡子捻得像弦似的,头发垂到肩上。很长一段时间,米哈伊队长忘掉了自己。他景仰着这些人物,一个一个地向他们致敬。他不大了解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战功,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打过仗,他们是什么人——鲁梅利人,莫雷人,岛民,还是克里特人?他对这些细节都不大关心。对他说来,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所有这些人都为反对土耳其人而战斗,这就够了。其余的是学校教师的事。在其中的一幅肖像面前,如同在一个圣像面前一样,白天和夜里都点燃着一小盏长明灯。当有人问房主人这是为什么,他就干巴巴地答复说:“这是圣卡雷斯卡基斯。”然后,他就说别的事儿了。卡雷斯卡基斯当年指挥他祖父狂人米哈伊参加的突击队。有一个夜晚,希腊人在雅典附近的法利龙挖壕固守,土耳其人在对面安营扎寨,狂人米哈伊喝得大醉。首领命令在第二天早晨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不准走出防御工事。基督教徒人数少而土耳其人成千上万。可是,狂人米哈伊和几个克里特人喝醉了,在大醉中,冲出战壕向土耳其人进攻。在预定时刻之前,两个阵营就交锋了,卡雷斯卡基斯因此阵亡。“这是我祖父的过错……是的,这是我祖父的过错……”米哈伊队长低声说,真倒霉。我祖父也死了,后来其他所有的人都被杀。”他走到院子里。井台、石井栏上的葡萄藤,旁边的蓄水池和一盆一盆的花,所有这些都使他感到压抑。他进入小马厩,白母马在半明半暗中闪现亮光。它竖起耳朵,转过头来,看见主人,发出愉快的嘶声。米哈伊队长走到跟前,用他的大手抚摸牲口,慢慢揉弄她的脖子、肚子、臀部……这是一只既热情又亲昵的动物,随时都准备听从他的旨意。她从来没有使他失望,她总是跟随在他左右直到最后,就像他自己的身躯。他把一只手长时间地放进粗糙的灰色马鬣里。他感觉到牲口身上的热深深地钻进身体,和自己的热汇合,使人与兽合为一体。好像忽然间鬃鬣也从他那粗壮的颈项长了出来,使他的力气增加了十倍。他觉得能一下子跳过这房子的墙,跳过坎迪亚的城墙,一面嘶叫着,一面在富饶的原野上奔驰,冲向努里·贝的住所。一股力量来自地里,来自母马温暖的身体,到达人的脚后跟,攀缘而上,到膝盖、大腿、腰部,充满胸膛,直到使他爆炸。这是从地下,从牲畜那里发出的一股狂暴力量。他跳了一跳,走出家门。“查里托斯!”他叫喊。他妻子走了出来。“他睡觉了。”她说。“把他叫起来!”他卷了一枝烟,站在那里等。他已不觉得嘴里有苦味。他注视从自己鼻孔冒出的浓烟,静静地等着。查里托斯来了,还没有醒过来,揉着眼睛,散乱着头发,衣服邋邋遢遢,光着脚。这是个十二岁上下的孩子,是米哈伊的一个牧羊的哥哥范努利奥斯的儿子,是从乡村里来的。他父亲送他到坎迪亚,为的是让他上学,可是,米哈伊队长厌恶上学。他说:“有人想让我把你弄成一个公子哥,或是个教书的,你没有看见你叔叔‘狼屁’落到什么地步,他所有的学生不全都拿他取笑吗?你会毁掉眼睛,你还得戴上眼镜。就待在我铺子里吧,等你长大,有了心眼,我就给你本钱,让你干自己的营生。”他把这话也对范努利奥斯说了。对方答复说:“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该打就打,这才能叫他长大成人哪!”米哈伊队长抓住这孩子的脖子,摇晃他几下,使他醒过来。“到水池那儿去洗洗,你就醒过来了。洗完了就来,我需要你。”查里托斯走到院子里,抽井水洗脸,用指甲理了理头发,然后回到他叔叔那里。“我醒过来了。”他说。米哈伊队长把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你到你认识的五家去敲门。你拿块石头,一直敲到他们开门。明白了?”“我明白。”“去万徒索斯家、米斯提格里家、卡扬比斯家、贝托尔多家,还去屎蛋埃方丁住的清真寺。”“屎蛋埃方丁?”“就是屎蛋埃方丁。你跟他们说:我叔叔米哈伊队长向你们问好。明天是礼拜六……那就让他们礼拜天到我们家来,一清早就来。你明白了?”“明白了。”“好啦,走吧。”他喊他妻子:“杀三只母鸡,准备冷盘,揉面做面包和点心。布置一下地下室,放矮桌子、长凳子、酒杯。”他妻子心想对他说:这是封斋期,你不怕上帝吗?”可是她举起手,而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叹息着回到屋里。“我们又要过节了,可怜的我呀!”她对站在洗碗槽前洗碗的莉尼奥说,得杀三只母鸡,他说,还要布置地下室。”楼梯响了。米哈伊队长上楼休息。“是怎么回事啊?规定的六个月还没有完哪。”莉尼奥说。可是在她胸膛里的心高兴得跳起来。她喜欢家里有生气,喜欢把冷盘端过去,男人在地下室喝酒的热闹劲儿。“他已经在生闷气了,鬼又缠着他了。”母亲低声说。她画着十字说:“主呀,饶恕我,我刚才说了辱骂的话,可是我忍不住啦!他连封斋期都不遵守,他不怕上帝吗!”莉尼奥低声说:“啊!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就像他那样干。我也会找五六个小丑,在心里烦闷的日子,把他们叫到地下室来,灌得他们酩酊大醉,让他们跳舞,唱歌,弹里拉琴。现在还是我自己要站稳脚跟。要我是个男人,就是另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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