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二章(1)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这天夜里,坎迪亚空气沉闷,人们嗅到一股春天的潮气。子夜前,继刺骨的北风之后,吹来湿润的暖风,催促着树木生长。暖流来自北非,穿过利比亚,横扫梅萨拉平原,到达圣巴巴拉,又跨越城垣,穿堂入室,向人们身上扑来,惊扰人们的睡眠。一夜之间,阳春四月巧夺克里特岛。坎迪亚的巴夏,虽已干瘪老朽,却春心未泯。梦中醒来,他拍了拍手,召唤黑奴苏雷曼。“老苏雷曼,把窗户打开,我气闷……真热呀!这是什么风?”他说。“老爷,这是非洲刮来的。这风暖和,不伤人,您别害怕。我们克里特人把这叫黄瓜风,因为这风一来,黄瓜就长起来了。”“黄瓜风!这可倒是实话,该死的。那么你把法图美丫头叫来,我想要她。给我拿一壶水来,还有我的扇子,好扇扇风……啊唷!克里特把我闷死了。”至于大主教,尽管是个蓄着长长的白胡须、谨小慎微的八十老人,这天晚上也热得发烧。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走到主教室的窗口,倚着窗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万籁俱寂,所有的房舍都在阴影中沉睡。在主教府的院子里,一棵老柠檬树花朵盛开,到处芬芳馥郁。上空有万盏长明灯在上帝的神座前点燃……大主教心中并非无所牵挂,这时却陶醉在繁星闪烁的天空下。顷刻间,他那魁梧的身躯仿佛高悬在深邃寂静的夜幕中,而后又回到地面,手扶窗台,恢复平静。他画了个十字,春风带来的邪气被驱散,他这时的身体又感觉轻松凉快,重新躺在床上,洁净无瑕,委身在天主的怀抱里。米哈伊队长暴躁地把床单掀到一边,坐在垫褥上。这时子夜已过。他抓起放在身边的水壶,把壶口塞进嘴里,喝了几大口,好让自己清醒过来,把整夜折磨他的邪恶梦幻驱散。可是梦幻伸出触须,像个女人似的贴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他咕哝着说:“这该死的睡眠,就是它给妖魔开的门。”他跳起来,光着脚板下了楼梯,走到院子里,在井旁抽水。然后把头扎进水桶,好扑灭那燃烧着他头颅的热火。可是他觉得嘴里总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紧皱着眉头。回到楼上,又坐在垫褥上,打开小窗。室外漆黑。他静听着。坎迪亚在沉睡,听不到它呼吸的声音。一股奇怪的微风带着泥和水的气味,穿过葡萄枝叶,轻声作响。米哈伊队长背靠墙,拿起烟来抽。他不愿让自己再堕入害人的睡眠中去……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一面抽烟,一面望着圣像壁上的米哈伊大天使——肩挎箭囊的狂人米哈伊,是他这一支后裔的守护神。在他右边,祖先的一对银质手枪交叉放在圣像前闪闪发光;在他左边,悬挂着他结婚时用过的、洁白的蜡制橙树花冠。从隔壁卡特利娜太太的卧室传来叹息的声音。屋顶上,有只老鼠发出一声尖叫,猫忽然悄悄地爬上楼梯。随后便是寂静无声。房子重新入睡。米哈伊抽着烟,忿怒和羞辱还没有从他的前额消失。他通过小窗注视远方,心绪不宁地等待天明。但晨曦迟迟未归。夜仍很深。狡黠的微风一直在吹。它走屋窜舍,拂过“美惠三女神”的处女床。她们身穿白衬衣,三人并排,合着手,安详地睡着。阿格莱不时伸开她那双从未被人抚摸过的干枯手臂,在梦中格格地笑,好像有人胳肢她。不过很快又不动了,规规矩矩地睡去。宽敞的大卧室非常干净,放着三只大箱子,上面盖着绣花单子,里面装满她们的细软衣物。屋内有一股腐烂的木瓜味。这时子夜已过。米哈伊队长的弟弟“狼屁”坐在小桌前,肩上披着衣服,仿佛三月的风还在刮。他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大书,以仰慕的心情研究革命历史。什么样的同类相残啊!掠夺!背叛!而同时又是什么样的战功,多么英勇,怎么样的酷爱自由,“狼屁”不时地取下眼镜,用布擦拭,埋怨镜片模糊不清。时光流逝,春风徐来。四月伊始,大主教和巴夏都心慌意乱,而“狼屁”却感觉寒冷,拭他的眼镜。除了“狼屁”和“美惠三女神”外,所有的坎迪亚人都在这一夜的暖风中颤动。单独睡眠的妇女把床单撩开,她们感觉气闷!不知道什么东西使她们局促不安。在睡眠中,妻子伸出手臂去探寻丈夫,而加鲁法利娅在她那靠近港口的新粉刷的简陋小屋里更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上星期天她才嫁给货郎卡扬比斯,那个壮实的小伙子。特拉萨基是他们的证婚人。头几天,他们真是难舍难分。加鲁法利娅炽爱这一幸福,她现在一双眼睛露出眷恋春情的憔悴目光。这对她说来正是时候。她好像一朵人们忘掉浇灌就要枯萎的鲜花。可是,卡扬比斯受月老派遣,忽然来到;每逢星期六,全镇都为他的嘹亮歌声所倾倒。他不是坎迪亚人,生长在邻近的山里,但已离乡三年,而且再也不能回去。他父亲去世,给他哥哥和他留下一群羊。分财产时,两人争吵得面红耳赤。谁要头羊呢?他们决定比武。可是一打起来,血液沸腾,彼此都忘记是一母所生,拔出刀子。而他,卡扬比斯把哥哥杀了。他丢下羊群和头羊,拼命逃走。来到坎迪亚,没有钱,没有工作,穿着牧人的斗篷,脚踏一双后跟磨坏的靴子,耳朵边夹着一根罗勒草,在酒店前卖唱。一天,米哈伊队长看见他,听了他唱的歌,很称心,把他叫过来说:“像你这么个壮实小伙子,穿街走巷,当个卖唱的,不害臊吗?来吧,我给你费用,想法弄个男子汉的营生。”于是给了他一些钱。卡扬比斯买了一头驴驹子,一些杂货——线轴、梳子、蜡烛、香皂、镜子,装满两只筐,然后遍走各村,用他那夜莺般的歌喉高声叫卖。作为报酬,米哈伊队长对他只要求一件事:大约六个月一次,每当派人去喊他,他就得跑来,并且一直待到什么时候米哈伊队长举起手,让他回去时为止。一天早晨,在克鲁松纳镇上的喷泉旁边,他看到加鲁法利娅。一见就中意了。于是向村里人刨根问底——她的家庭是不是诚实忠厚?她的父亲是不是老成持重?而后向她求婚,娶了她,上礼拜天,特拉萨基在教堂里,站在一张凳子上,给他们戴上橙树花冠,因为米哈伊队长在克里特解放之前是不给任何人证婚或洗礼的。这时,他们正在度蜜月,为期一周,关在他们的小房子里,门上了双锁。卡扬比斯有时起来喂他那头驴。加鲁法利娅有时起来给卡扬比斯做一盘好菜。然后他们回到床上,继续战斗。基督神像斜觑他们,抬起右手,微笑着为他们祝福。只有这样,克里特的摇篮才会装满婴儿,枪不断地从父亲手里传到儿子手里,并使克里特有一天……由于这个蜜月,终于得到解放。和暖的春风吹过坎迪亚,越过城墙,来到迈斯金尼亚这个肮脏的麻风村。在地下室里,一男一女,他们是新结婚的,在地上互相狂热拥抱。男人的手指已被病腐蚀,淌着脓水。女人没有鼻子,已腐烂很久,可只不过几天前,就在结婚那天才掉下来的。这年轻的新娘沉迷于春情,发出哼哼声,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丈夫把她紧抱在怀里,努力使她生个儿子,好让麻风腐蚀世界。在坎迪亚的另一边,正当麻风患者相互拥抱的时候,巴尔贝扬尼斯卷起袖子,满身汗水,手提灯笼,穿过小巷,跌跌撞撞地走回家去,嘴里埋怨着自己的命运。自从妻子去世以后,人们就不让他安安静静地享受世界上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睡眠。天刚亮,他就开始穿街走巷,给坎迪亚居民冬天送去滋补汤,让他们喝了暖和;夏天送去果子露,让他们解渴。等到他要上床休息,不是一个邻居,就是一个亲戚要生产,那么就要立刻跑去给她接生。因为巴尔贝扬尼斯也是助产士。他那可怜的父亲是钉马蹄铁的铁匠,同时也给母马、母驴接生并把手艺传授给他。而他却把这门技术应用到妇女身上。这天晚上,他给佩拉吉娅,他的侄女接生。这个活!受了三个钟头的罪,可是到底孩子生出来了,健壮、黑头发、棕色皮肤……而且是个男孩!当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抱怨自己命运的时候,巴尔贝扬尼斯听见有马在他后面奔跑。但这不是一般吃燕麦、嘶叫和制造粪便的马。巴尔贝扬尼斯从那仿佛马蹄铁垫了棉花似的轻软脚步和空气中弥散的圣灵的香火味道认出来了。他明白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靠墙趴下,画个十字,等着。飘然前进的轻快步伐离近,香火味更浓了。“公道的天呀!我祝您晚安,圣米纳斯!”他低声说。他虔诚地抬起头看。在巷口,一位健壮的老人——坎迪亚的守护神圣米纳斯出现了。他骑一匹套黄金鞍辔的马,一杆红色的矛扛在肩上,花白的拳曲短胡须,穿着带网眼的短裙,在黑夜中发光。他每个夜晚都出来巡逻。到了半夜,当全城已堕入睡乡时,他就悄悄地从神龛下来,沿着城墙走,穿过希腊区,一看到哪家的大门没有关,他就给关上;有哪个基督教徒病了,他就在那家亮着灯光的窗前停下,为病人康复祈祷。凡人的肉眼是看不见他的。只有狗能看见——它们一见到就摇尾巴。此外,全城中只有两个人能看见:一个是巴尔贝扬尼斯,一个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古兰经师——屎蛋埃方丁。圣米纳斯出巡后,在拂晓前回到神位。如果不是教堂执事穆尔祖弗洛斯第二天清晨去察看时发现马身上浸透汗水的话,没有人会猜想到每天夜里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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