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三章(1)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这是一个暴风雨之夜。风雨到来之前,大自然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止状态。空气浓密,嫩叶在黑暗中凄惨地卷缩起来,一种沉重的气氛压抑着这个城市。米哈伊队长没有睡好。坎迪亚的居民打开晒台上的窗户,解开睡衣上的纽扣,使呼吸畅快些。几个老婆子感到不祥之兆,坐在门前,但不敢开口,生怕透露出心里的想法。坎迪亚的那个可恶的女妖可能听见,并把她兴许还没有最后决定的事拿来执行?她们为了让自己松口气,闲扯起来,尽可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总摆脱不开她们担心的事:“你记得吗?……上一次,就是这个样……”“住嘴,倒霉的……”你没有听见你脚下隆隆的响声吗?”住嘴!”然后她们回到房间里,插上门闩,等候太阳出来,这是她们最后的安慰。太阳披着一层紫铜色的薄雾,带着阴郁而羞涩的神态,终于出来了。清真寺的尖塔被映红,大海变成紫红色。穆尔祖弗洛斯敲响了他的三口钟。在希腊区,四边的门都敞开了。家家户户走出门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漂亮的衣服和上了浆的衬衣,丈夫和妻子走在中间,岳母稍靠后。打扮起来的孩子走在前面。小男孩手里拿着叠好的手帕。小女孩头发上系着丝带。他们去向坎迪亚的守护神、两鬓斑白的英俊骑士——圣米纳斯祷告和听大主教讲道。大主教这天还要亲自分圣饼。这是个礼拜天,不做买卖,商店不开门。穷凶极恶的商人撒旦本人也睡一整天觉。所以,大家就只有去听上帝的福音,这是免费的,不会亏掉什么。到第二天一清早,又该拿起尺子和秤杆。人们又重新讨价还价,在尔虞我诈中比高低。一个礼拜里,六天是魔鬼的,一天留给上帝。你们每人点燃一枝蜡烛吧,那么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教堂仿佛星空般闪烁,散发着蜡烛和香料的气味,挤满了天使、圣贤和人在嗡嗡作响。教堂里容纳不下众多的善男信女,许多人只得站立在柱廊下和院子里。大主教,一个庞然大物,蓄着白胡须,身穿绣金神服,在他的宝座上,活像一头从天上降生的猛兽,被派遣下凡巡察和镇守人间。曼诺里神甫穿着金色袍子,朝圣像壁走去,嘴里嘟哝着当天的福音书。这时,卡扬比斯和他的妻子正要离开家门到教堂去。他们是上个礼拜天结婚的。而按照习俗,他们得穿上举行婚礼那天的服装,走到坎迪亚守护神圣米纳斯面前跪拜,并给他献上一个里面加上肉桂皮、乳香和糖做的大面包。他们的小房子靠近码头,也就是犹太区开始的地方,在既受北风袭击、又遭海上咸风侵蚀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加鲁法利娅扶着她丈夫的手臂。两人自豪地慢步向前走,诚心诚意地向节日中的大自然致敬。啊!道路发出亮光,路旁的爱神树散发出香气。石头开口笑,大地披上结婚的盛装,园圃篱笆上的荆棘开了白花……坎迪亚变得难以辨认。加鲁法利娅眼睛湿润,偷偷地抬头看她丈夫。“那些神甫讲的都是些什么?天堂,这就是天堂,就在这里!上帝啊,我求你,不要赐给我什么别的天堂!”他们到了广场,转过拐角就是通向教堂的路了。卡扬比斯扭过头来看他的妻子,心中慌乱,一时无以自持。大地遽然陷入混沌,只剩下他身旁的这个温暖的身体;她发出麝香的味道,穿着短小的衬衣、衬裙和裙子。衣服上有纽扣。颈上戴着项链。她那秀气的嘴使他感到一种绝妙的幸福……从前一天晚上起,他就感到有点凄惨,因为他必须答应米哈伊队长的邀请,整整一个星期不能拥抱他的妻子,光这一点就使他难以忍受。到了广场,他停住脚步。他毕竟是个斯伐基亚人,他管得着坎迪亚的守护神吗?管得着这个地方的习俗吗?这些和他有什么相干?为什么要跑到教堂里去浪费时间而不留在家里?仁慈的上帝总是宽恕新婚夫妇的……他剩下的时间很少了,米哈伊队长这头狮子已经在他的地窖里等着了。卡扬比斯紧握一下妻子的手臂,眨了眨眼说:“要不我们回到小房子里去,你说呢?”一时欲望的激动使他喘不过气来。他妻子脸红了,眼皮耷拉下来。“听你的,我的卡扬比斯。”她垂下眼睛说。他们转身往回走,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似的,很快地又重新穿过广场,经过梧桐树,进入小巷,到了码头。卡扬比斯猛地打开了门,两人进去,上了门闩,一齐扑上床去。米哈伊队长一大清早就下到地窖里,在那里等待。他右边,三桶酒放在两块厚木板上。他左边,放着两个坛子。一满坛子油,一满坛子麦子。在他头顶的房梁上,吊着一串串的无花果、石榴、木瓜和甜瓜,还有一只身上带绿纹的黄色金丝鸟。墙上挂着的是一小捆一小捆沏汤茶用的鼠尾草、薄荷。地窖里有一股酒和木瓜味。过不多久,等到炖鸡、章鱼、香肠送上来的时候,气味就要变了。米哈伊队长坐在一张高凳子上,他那沉重的头紧紧地缠在黑巾里,靠在墙上。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一扇小门,一动不动。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想。只是不停地用他的手,像把钳子似的,掰矮桌子边,把板子都弄翘了。他的脑子在沉睡,像只被驯服的瞎了眼睛的猛兽。可是他的心在沸腾。生活对他来说是宽厚的,他什么都不缺。他精力充沛,婚姻美满,是一家之主,并且受众人敬重。他的儿子同他相似,因此,他对死没有什么顾虑。特拉萨基必然会接他的班。像他一样,孩子的脖子上也有一颗痣,长着又粗又浓的眉毛,深沉的小圆眼睛。那么,使他忧伤的是什么呢?一段时间以来,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他不笑,也不开玩笑,更不会说出讨人喜欢或是安慰人的话。确实,他一直就是忧郁、孤僻、沉默。有一天,他的内弟,为人老实的裁缝曼诺拉基斯,来到家里和他们一起度过夜晚。那个倒霉的家伙在谈话中笑了起来,米哈伊队长把目光向他扫射过去,弄得他全身不自在,结果走了。米哈伊队长随后转过身对着他儿子说:“多么可耻!”他蔑视地说,多么可耻,他笑!”他有时心里想:“等到克里特解放,我的心也会笑,它也会。到了克里特解放的时候,我会笑的。”没多久前,他做了这样一个梦:克里特刚刚解放,钟声响起来。街道上布满了爱神树和月桂枝。一艘白色的战列舰在港口停泊。雅典王子走下码头并弯下身去吻克里特的土地。米哈伊队长站在码头上,拿着放在银托盘上的坎迪亚钥匙,准备交给王子。克里特终于自由了,但他的心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我是怎么啦?”他低声埋怨,我疯了!”他的血液冲向头部,眼睛红了,他的脑袋仿佛快要爆炸了。克里特在他身上左右摇晃,正在沉没。这不是一个岛,而是一头怪兽,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姐姐戈耳贡在呜咽,用她的尾巴击水,引起风暴……米哈伊队长听到怪兽哀鸣,感到一阵伤痛,难以自持,而这时克里特遽然改变了面貌。一棵梧桐树在他身上生了根,长得枝繁叶茂,吮吸他的血液。树枝上悬挂着祖先的尸体——赤脚,伸长舌头,变成青色。一股狂风吹得整棵树左右摇摆……正当米哈伊队长张开双臂,向先人俯拜时,一切突然消失。他脑子空洞,只剩下一盏红绿玻璃灯,照耀着努里的脸,一瓶拉吉酒,一只烤山鹑,和在这些东西后面的,一张发出格格笑声的嘴和彻尔加斯女人的一双眉毛。米哈伊队长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拳头打在墙上,震撼了整座房屋。然后,他又注视那扇小门。这回发脾气、诅咒是因为那些逗人开心的食客姗姗来迟。正在这时候,食客们从坎迪亚的各个角落开始行动。早晨起来最早的小酒店老板万徒索斯,站在长明灯照耀着的葡萄圣母像前祷告,祈求他的守护神给予他勇气,因为他正要出发去参加一场伟大的战斗。他需要坚持八天,从这个礼拜天到下个礼拜天,八个夜晚。假如他的守护神不帮忙的话,他就完蛋了。若干年前,他请修道士尼科丹给他画一幅圣母像,可是,不要那一般画家画的喂奶的母亲,而要他在梦中见到的形象:一个有点男性化的收割女人,厚嘴唇,头上缠着一条克里特妇女常用的白头巾,手里抱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大串葡萄。最初,修道士不肯接受。他说:那不行,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不照那个样子画是造罪。她手里抱的是圣婴基督,不是一串葡萄!”万徒索斯于是好话劝说,除润笔外还送一瓶拉吉酒和两公斤鳕鱼。修道士终于答应这个请求,在拿起画笔画葡萄圣母之前,画了许多十字。这天,万徒索斯穿着短衬裤,站在圣像前祈祷说:“葡萄圣母,你保护酒店的店主,我向你告辞,我走了,我到米哈伊队长的地下室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忘记我为了得到你,花了钱,送了鳕鱼和拉吉酒;别丢掉我不管呀!帮助我坚持下去,别把我灌醉,别叫我呕吐,把墙弄脏。还有,啊,圣母,启发启发米哈伊队长,那头驯服不了的猛兽,叫他早点解放我们。八天八夜,我的上帝,圣母,这太长了!”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