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四章(4)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波里辛吉斯队长看到他的战友面部表情严峻,感到惊愕,担心他在准备进行一着会使基督教徒们遭受严重后果的举动。于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这么早到哪儿去啊,米哈伊队长?”他张开双臂拦住前者的马说。“走开,波里辛吉斯队长,马要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从眼睛里射出锐利的目光,咆哮着说。但波里辛吉斯队长仍张开双臂,站在路中心不动。“看在基督的面上,我的兄弟,”他说,“别浪费你的力量。你是基督教徒的一根支柱。克里特要依靠你。你的生命不能由你来决定,而由它来决定。克里特很快就需要你。”米哈伊队长对这个人从来没有厌恶得像现在这么厉害。前一天晚上,米斯提格里跑出地窖,到院子里松快一会儿,听到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唠叨关于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土耳其区新干的荒唐事。他一回到地窖就迫不及待地在米哈伊队长耳边把故事说了。对方尽管很想知道这件事,却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而事实上就像一把攮子扎在他心上。这时,他按捺不住了。他身子向前,气得嘴唇发白。“你管你的那些发情的女人去。我愿意到土耳其咖啡馆去干架,你管不着!”波里辛吉斯队长的脸红成紫色。他被刺中痛处,回答说:“和平时期,我找女人;战时,我就杀土耳其的官儿们。我把这样的人叫作男子汉。”他转过头来对阿里·阿嘎说:“你走你的。把筐子送到万盖莉奥家去!”他把小老头打发走了。接着他朝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按在母马热乎的前胸上。“米哈伊队长,”他放低声音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跟我说,我干了什么了?我不喜欢你今天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你把我看作一个土耳其人似的。”“走开,我跟你说,马要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再一次咆哮着说,并把头扭过去。“我干了什么了?”波里辛吉斯队长坚持问道,为什么你把头转到那边去?”“走开,马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又喊第三次。“没有人能跟你谈得拢,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可我喜欢这个样,哈嫩恩队长!”米哈伊队长恼怒地吼叫,一面用马刺刺马肚。马直立起来,险些把波里辛吉斯队长撞翻在地。“如果你不是基督教徒和革命战士的话……”波里辛吉斯队长咬着胡子低声说,我嘛,我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发了疯的魔鬼!”他啐了三口唾沫——仿佛这么一来就可以忘掉这次倒霉的相遇,而后朝他侄女家走去。万盖莉奥坐在织机前织布。她在织最后的几块人字斜纹布,为了给她的丈夫做几条结实的裤子,给她自己做睡衣。她用一只神经质的手急忙地穿梭子,时间紧迫,结婚的日子快到了。她好像看到一只又黑又脏的毛茸茸的野兽向她扑来,吓得她直打哆嗦,像刺猬似的蜷缩自己的身体。结婚对她来说就是这样一件令人厌恶的事。她把她的未婚夫看作是一个孱弱无能的人,戴着夹鼻眼镜,发出教士般的软弱声音,做出令人恶心的彬彬有礼的模样。她生下来就为了嫁这么个瘦小的怪物吗?她这么多年来吃、喝、长胖就为了有朝一日变成他的妻子吗?他叔叔在她耳边一再唠叨:嫁给他吧,答应吧,万盖莉奥。一个丈夫就像一床被子,他保护你使你温暖。”她恨不能一声长啸,撕破七重天,对着上帝喊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她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是个美少年。身材俊俏,肩披斗篷,好斗,喜爱酒、女人和匕首,性情豪放,挥金如土——正像她弟弟狄亚芒底斯那样!每当她点燃圣像壁的长明灯时,她,不知多少次祈求照顾孤女的圣尼古拉和派遣情郎的圣凡努利里斯,请他们给她送来一个像她兄弟那样的丈夫!像她兄弟那样,而不像他叔叔,身体臃肿,叨唠没完;也不像米哈伊队长,一身火药味,走到哪里,所有的人,包括狗都吓得惊恐万状。她钟爱的人要像她兄弟,胸部宽阔而身体细长,坚实如壁垒而悠然挺立如翠柏。如果得不到这样的丈夫,她宁愿永当处女,老死在她兄弟身边。他也不结婚,一个外来的妻子将会破坏他们的和美生活。他们两人将死去,被埋葬在一起。坟上长出两株翠柏。右边一株雄柏,巍然挺立;左边一株雌柏,枝繁叶茂。两树地下根部相连。可是她叔叔波里辛吉斯队长无论如何一定要她嫁给米哈伊队长的弟弟“狼屁”。他说:这是一门好亲事,从此就有人照应你了!”因为狄亚芒底斯把父母遗留下来的橄榄园、葡萄园全都吃光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住的这所可怜的房子是她唯一的嫁妆。如果再过几个月,她的兄弟也要把它吃光、喝光的话,那时该怎么办呢?“全都怪波里辛吉斯,”她织着布愤懑地说,全是他搞的鬼,是他逼我答应的。上帝要是公道的话,一定惩罚他。上帝如果不公道的话,老处女的一声叹息就要像雷电般打到他身上,把他烧死……”波里辛吉斯队长推门进来了。他转身叫背着筐子在门外等候的阿里·阿嘎进去把东西放下。他扔给他一个银币,亲切地说:“去吧,老阿里·阿嘎,买点儿好吃的去!”那土耳其人接到了钱,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害怕它像只鸟似的飞掉,然后弯身要去吻那只施予的手。这时波里辛吉斯队长笑着后退一步。“我不是神甫也不是阿訇,阿里·阿嘎。行了,走吧,老头子!”他走进院子,待在角落里的狗站起来抽一下鼻子,认出了客人,又蹲下蜷缩成团。波里辛吉斯队长通过敞开的门看到室内的织机,竖立在那里像一艘战舰,又像一只无言的家畜,有腿、有脚、有蹄子。万盖莉奥转过身来,看见她叔叔,极其勉强地对他笑了一笑。但她的嘴唇、鼻子和下巴颏儿都显示着憎恨。她肤色发黄,沉默寡言,性情乖戾。一种内心的忧郁在折磨着她。几年来,她一直克服不了这种精神状态。她变得憔悴,胸部塌了下去。阿里·阿嘎拿着筐子,出现在波里辛吉斯队长身子后面。万盖莉奥明白了。“你又为我破费了,乔治叔叔。”她说,一面以贪婪的目光往那只筐子里瞥了一眼。当她看见厨房用具时,她脸上似乎露出一刹那的光辉。“一个人只结一次婚,”波里辛吉斯队长说,不能做守财奴啊!”他说完这话就开始笑起来,希望使他侄女有所触动。“万盖莉奥,听说结婚是世界上最大的乐事。”“听说……”万盖莉奥说出这两个字后就不作声了。波里辛吉斯队长坐在沙发上,脱下被汗水浸湿的土耳其帽,放在窗台上。万盖莉奥跪下来,把闪闪发光的铜器一件一件从筐里取出。房间里放满了托盘、大口壶、水壶……万盖莉奥看着这些东西,苍白的脸变得微红,热起来。“谢谢,叔叔,”她勉强地说,你对我像个父亲。上帝保佑你!”“你这话说得很勉强,万盖莉奥。你要结婚了,可怜的孩子,而你却要哭出来。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好了,笑一笑,喊一声,让自己松快一下!快要出嫁的女孩子都一面织最后的几块布,一面唱歌,整幢房子响起她们的欢叫声音,像地震般撼动整个街坊。我觉得订了婚要这个样子才是。而你呢,却哭丧着脸,好像在织裹尸布。”万盖莉奥突然站起来。她那个花天酒地的叔叔说的话使她恼火。她想到她的未婚夫,一个纸糊的人物,难道要为他唱歌?她感到一阵苦楚。想说话,又收了回来。说什么呢?如今,一切都完了!如果是幸福的话,为什么喊叫?如果不幸福,谁都帮不了你的忙。那么就别作声了!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不能理解他侄女沉默中的悲伤。婚期将近,日期定在复活节。这是跟她把话谈清楚的时候了。他感到,自从他促使她订了婚的那天起,她就对他怒目而视。然而,为了让“狼屁”答应这门亲事,他真是花了大本钱的啊。直到最后,“狼屁”仍然不肯点头。于是,有一天波里辛吉斯队长从他的钱柜里拿出五卷金镑送给“狼屁”。“教授,”他说,“收下这五百镑的妆奁吧,可是对无论是米哈伊队长、你的未婚妻还是我的姐姐都不能说。我给我侄女的陪嫁,我把它交给你。”他就这样把“狼屁”说服了。而现在,他的这位侄女却感到厌恶,抿着嘴,仿佛别人强迫她吃苦药。大概是得给她找一位王子才称心。万盖莉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一杯清水和一勺樱桃酱。她把托盘放在她叔叔前面的一张椅子上。“跟我说,万盖莉奥,”后者说,“狄亚芒底斯还没有回来啊?他又到外边过夜,这个酒鬼?”“他年轻,”万盖莉奥傲慢地答道,长得漂亮,就应该这样!”“什么,应该这样!应该这样!可就是他把你的产业吃光了,万盖莉奥。”“他把我的产业吃光了?可是如果没有他在的话,我早已经死了!我活着干什么呀?叔叔,我跟你说明白,如果说我听了你的话,我接受了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这是因为即使结了婚,我仍然不离开我兄弟。不然的话,就见鬼去……”波里辛吉斯队长一口气喝下那杯水。他控制着他的心头怒火,为了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防止自己伸出手去抓住万盖莉奥的头发把她提起来往墙上撞,他把果酱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真不害臊!”他终于说,他的小胡子下面的嘴唇在抽搐,他是你的兄弟,毕竟不是你的情人!让他也结婚去吧,成家立业,忘掉那些酒馆。”万盖莉奥涨红了脸,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看过此书的网友也看过了
相关阅读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