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四章(6)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别说话了!”厄弗罗辛说,听,努里的马在嘶叫!”从土耳其官邸里传出受到刺激的骏马向由此经过的牝马示意的强烈声音。“这是爱米奈在嘶鸣!”达雷雅格格地笑着说。她的话音顿时停止,仿佛突然噎着了,她的两个姐妹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发情的母马听到种马嘶鸣,前蹄升起,身体竖立,好像跳起舞来。“这一下子,米哈伊队长要摔死了!”孪生姐妹齐声喊道。米哈伊队长用他的一双铁膝紧夹马身,与猛兽合为一体,把它牢牢地驾驭着。然后,他用马刺刺了它一下。母马在凶猛的主人控制下低下头,继续前进。“该死的婊子!”米哈伊队长一面嘟哝着,一面用手捶马头。他奔向大海,任凭母马在城根一带驰骋。海风扑面,他让马放慢了步伐,平息胸中的悲愤,松弛一下情绪,然后在一个青草茂密的山顶上停下,眺望蓝色的大海。浪潮汹涌澎湃,在阳光照耀下朝希腊的方向北去,他发出一声叹息:“上帝啊,我怨恨的是你,是你而不是人!”他喃喃自语。他用马刺刺母马,起身离去。每当他想到克里特,他就怨恨上帝,骂出粗野的话。他从不向上帝诉苦,非常倔强。他不乞求上帝的任何恩赐,但要求他主持公道。一小团蕴着暴雨的乌云,在北面升起,逐渐扩张开来,笼罩了整个天空,使太阳变得暗淡无光。米哈伊队长抬头仰望。来自海上的一股潮湿的暖风,吹拂着他那忧虑重重的面孔。“可是,我的上帝,我不能跟你斗,”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么,我就跟人斗!”他用马刺刺母马,在大道上飞奔,基督教徒们都跑来观看。他到了加尼亚门,那里开设着华丽的土耳其咖啡馆,里面的常客都是些凶狠的阿嘎①。在历次革命期间,大会议就在这个咖啡馆里举行。土耳其人接到进行大屠杀的命令,刀叼在嘴上,从这里出发。夏季黄昏时分,烈日余热消散,大地芬芳四起。咖啡馆的长凳上坐着最俊俏的土耳其青年,引吭高歌,抑扬起伏。冬季,花言巧语的说书人来到这里给大官们解闷。清真寺的穆安津经常来到这里观看这些俊美青年,欣赏歌唱,怡然自得。这不是一座咖啡馆,这是穆罕默德的天堂。这里什么都不缺,有供水烟筒用的上等烟叶,有从花园徐徐吹来的清风。①土耳其军官。中午过去,阿嘎们吃完午饭,在咖啡馆的席子上盘腿而坐。他们叫人送上水烟筒,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心满意足地大声呷咖啡。他们各方面都取得了胜利。多少代人以前,他们的祖先已经把克里特分割了。他们得到的是肉、肥沃的葡萄园、橄榄园和田地。希腊人只得到剩下来的骨头。尽管基督教徒们有时起来反抗,而每当从小亚细亚派来的军队把他们镇压下去,一切又都恢复了秩序。女人都很漂亮,各人都可以掂量着自己的钱袋而尽情欢乐。土耳其男青年也长得俊俏,只需让他们吃饱喝足,就能使他们的皮肤长得白嫩。还有他们的穆罕默德!也是个快活神,一个好样的土耳其人。他和那些阿嘎们有同样的兴趣。他不强迫他们成为圣人,也不鼓励他们去受苦受难。他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小瓶香水、一面镜子和一只梳子。他不是个神,对穆斯林说来乐得如此!他是个人。而死对信徒们来说不是腐烂和恶臭,而是通向花朵永远盛开的巨大花园的一扇门。努里·贝来了,像一头狮子那样雄健。新刮的脸上两撇涂了蜡的小黑胡子,闪烁着钢铁般的光泽。他面部阴郁,沉默不语,向左右鞠躬,独自步入咖啡馆内。走到尽头,在靠近柜台处坐下。自从那天晚上,他的马在坟场失足跌倒,他父亲穿着破烂衣服,满身是血,走出坟墓以来,努里·贝就夜不成寐,日不思食,沉默寡言。他父亲的血呼喊报仇。凶手的儿子、兄弟、侄子全都活着,而且结婚、生儿育女、玩乐,变得蛮横无礼。他们中间的一个不是把一头驴弄进他镇上的清真寺里?对这样的耻辱,他的心究竟能忍耐到何时?他能忍心让父亲赤着双脚,在死人的王国里游荡到何时?他如果是个男子汉的话,这是下决心的时候了。“给我拿水烟筒,侯赛因,”他对老板说,不要让别人到我这边来。”远处传来阵阵雷鸣。阿嘎们朝大门的方向望去。天空乌云密布。一道淡黄色的电光穿过低空。人们仿佛听到撕裂绸缎的声音。“这是因为天气太热。”一个阿嘎说。“要下雨了,”另一个说,这对庄稼有好处。”“对橄榄也好,还能叫巴旦杏树长得快。”第三个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门口去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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