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三章(2)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他洗脸,穿衣服,把他的里拉琴从圣像壁上取下来,走出院子,向妻子玛鲁西奥和两个女儿告别,嘱咐她们隔一天就去看看他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给她们留下一个礼拜花的钱,让他那最有学问的当小学教师的大女儿给他写一张纸条放在袋子里,看一看房子,仿佛要永别似的,再画了个十字,就走了。他首先经过小酒店,把纸条粘在门上,纸条上写着:店主因事外出。”然后,他松了一口气,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走去。他迟到了。那个凶神不会说什么,可是他会皱眉,那也够瞧的。当他在他哥哥——大批发商的门前走过时,他赶紧加快步伐。“只要让他看见,他就立刻猜到我要上哪儿去,那就有好看的了!让他见鬼去,蠢驴!”他心里这样想。他揉了揉那茄子颜色的大鼻子,大鼻子越来越往下垂,几乎到了嘴边。“见他的鬼去!”他还嘟囔着,“用不着他教训我应该怎么干!可是那天我也给了他一下子。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走错了路,东碰西撞,恰巧面对面地遇见我们这位老爷刚从他的‘王府’出来。他一见到我,就板起一张好看的面孔!‘曼诺里,’他对我说,‘你还没有喝够?喝!喝!喝!’于是我紧靠墙站住,张开我的小嘴说:‘你这个批发商,你不喝,那就不喝,不喝,不喝!’这里有两三个走路的人经过都笑起来。那头驴,他就溜走了!”万徒索斯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我本来可以当神甫,这是上帝的意愿,因为我出生那天就是个基督升天日。我父亲也是神甫,而我要是走上这条路的话,谁晓得,我还兴许当上主教哩。可是,进到学校里循规蹈矩,听从人家摆弄,这我怎么办得到!不管哪家办喜事、结婚或洗礼,都有我在场。我总是第一个到,而且来了就不走啦。就为这事‘美惠三女神’给我起绰号叫‘万徒索斯’。我慢慢学会喝酒,从此要是闻不到酒味就过不了日子,于是就开了一家小酒店,而且请人照我的意思画了一幅圣母像。这位圣母在全基督教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她专听我召唤,只要我叫她就来,不管别人的闲事。她是我的,无论哪位蠢货要借我都不答应。去年波里辛吉斯那个无赖要我把她借给他照样画一幅。我把她借给你?我对他说:‘波里辛吉斯队长,你的牝马出借不出借?不借吗?那好,我的圣母也不出借。’”他一心想着他的心事,漫不经心地走到伊多梅内喷泉,一头撞到米斯提格里和贝托尔多两人身上。他们两人气喘吁吁,也是往凶神的家走。这猛的一撞,差点儿把万徒索斯的里拉琴碰碎,贝托尔多的帽子也掉在地上。

    “你干吗这么忙着钻进老虎口里?”米斯提格里说,待会儿,先卷支烟抽,好给咱们壮壮胆。”他们在水池的台阶上坐下,各人掏出自己的烟盒。米斯提格里坐在中间,一个庞然大物,已到了发胖的年纪,长着一双大脚,要是他跳起舞来,地都要震动。假如他没有这双脚的话,谁都不会理睬他,因为谁都不愿意向一个挨老婆打的人问个好。他长着一副浓眉,蓄着竖起的密密的小胡子,活像一只猫。他亲切地瞧着贝托尔多,给他把掉下来的斗篷重新披在肩上,把毡帽戴在他长长的灰白头发上。贝托尔多是个穿着整洁的小老头,容易使人对他产生好感。面貌平庸和蔼,尖下巴颏儿,新刮的脸,两缕垂下来的鬓发涂上了香蜡。这是坎迪亚,而且兴许是全克里特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敢于把小胡子刮掉的第一人。只要克里特人认为他天生不长胡子,他们是不在意的。可是一旦他们知道他刮胡子,就冒火了。那怎么行?把事情都弄颠倒了,连男人女人都分不出来了!”有的人向他扔石头和柠檬皮,另一些人忽然不跟他打招呼了。“我们这里不喜欢这种滑稽玩意!”巴尔贝扬尼斯有一天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冲他说,“克里特有两种人,没有第三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不男不女的人,我们不要!”一个礼拜天,贝托尔多带着他的六弦琴,轻松愉快,喜气洋洋,走过三拱门。米斯提格里喝得醉醺醺的,跑过来一把抓住他,要当着众人脱他的裤子,说是为了瞧瞧他究竟是男是女。在场的人当中有几个正守斋,走上前去干预。米斯提格里对自己的行为衷心悔恨,哭了起来,把贝托尔多热烈地拥抱在怀里,小老头儿大叫:你把我憋死了,放开我!”从此以后,他们就变成形影不离、难舍难分的朋友。贝托尔多幸亏不是克里特人,他是桑特人,而且还是个伯爵!他自己也记不清怎么会来到坎迪亚,和这些野人在一起的。他的名字不叫贝托尔多,原来是曼赞维诺伯爵。但由于他一年四季都冷得发抖,出门总是裹在他那穿了多年变得发绿的大斗篷里,说话不同于一般人,罗圈腿,爱开玩笑而又胆小,坎迪亚人给他起了“贝托尔多”这个名字。可是他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为什么要弹六弦琴呢?坎迪亚驴的嗓音唱不了桑特的小曲。但是贝托尔多在挨饿,他走遍咖啡店,以无比动人的魅力述说自己的生平:往日的荣华、公主贵妇、小夜曲和桑特的曼陀铃演奏。他把六弦琴放在膝上,轻声歌唱一支古老的曲子。店家只得给他一杯咖啡、一块饼干或是一块糖油酥、一勺果酱。这位伯爵就这样医治了饥饿。有时,他请求让他把糖油酥用纸包上带走。他住在一位八十岁的女房东家里,这样的美食,如果自己一人独享,于心不安,尤其是那老人牙齿脱落,喜爱糖油酥。有一天在特里雅隆尼的酒店里,米哈伊队长听到他讲的事迹和编造的故事,心想:这人到我的地窖去很合适。”这天晚上,贝托尔多讲到桑特,这个“东方的花朵”,那里从未有过土耳其人的足迹。人们高唱希腊国歌。队长把他召唤过来说:“听我说,贝托尔多先生,你是贵族,那么坎迪亚就有义务供养你。我每月给你一点儿津贴。可是注意一件事:每当我叫你到我的地窖来的时候,就必须来!”“非常荣幸,老爷!”伯爵回答说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你卑贱的仆人,尊贵的米哈伊队长!”米斯提格里像抱孩子似的把小老头裹在衣服里,老头儿发出愉快的叫声。“鼓起勇气,贝托尔多,”万徒索斯说,“可怜的朋友,我们去迎接狂风暴雨吧!”“别担心,万徒索斯先生,不管是风还是雨,我都做了准备。瞧!”贝托尔多说着,从胳肢窝底下拿出一小包衣服。“里面放的是什么,贝托尔多先生?”万徒索斯一面摸那小包袱,一面问道。“替换的衣服。”衣着整洁的小老头红着脸说。“好吧,行了!”米斯提格里说,同时把手里的烟头扔掉。“咱们歇够了,小伙子们,上迷宫去。开路,有上帝保佑!”三人手挽手,贝托尔多在中间,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走去。他们雄赳赳地向前行进,到了圣米纳斯教堂附近的圣凯瑟琳清真寺时,看见另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埃方丁。他正在费尽力气却过不了马路。这是个中年人,蓄着一小撮参差不齐的黄胡子,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愣头愣脑的,一条宽大洁白的缠头巾在他头上缠了好几遭,这其实是他的一块裹尸布,总是随身携带,准备着到一定时候把自己裹起来,好进入天堂。过去,他到过麦加。自从经过那一段在酷暑、饥饿、肮脏中对真主狂热的日子,他就心神不定,充满火热的激情和恐惧。回到坎迪亚以后,他在安葬他一位祖先的清真寺里当了经师。他教一些土耳其儿童,他打他们,也挨他们的打,直到有一天,努里·贝的侄子布雷马基把他揍得头破血流,课从此就停了。清真寺靠近圣米纳斯教堂,在一个宽阔的长方形院子里。院内绿草如茵,院子尽头有三间要坍塌的房屋,中间是圣人的坟墓。一口木头棺材前面竖立着一块大理石碑,碑顶上裹着绿绸,碑上的金字因风吹雨淋已褪了色。坟墓周围放着长椅和小凳,每逢礼拜五,善男信女们就围坐在这里。他们一面瞻仰圣人,一面闲谈,抽水烟筒,喝埃方丁的母亲——祓妖人哈米德·穆拉给他们烧的咖啡。碑上缠的绿绸中间有个空洞。教徒们往里面投钱币,好让圣人保佑他们在现世和来生都吉利。正像基督教徒们似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奢望,要求的不过是无论在有生之年还是来世都有好吃的、好女人,称心如意。如此而已。为了圣人替他们说好话,他们献上祭品。每日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埃方丁就盘着腿坐在祖先墓旁。一大本古兰经放在膝上,上身前后摇晃,直到头昏目眩。然后,他用念经的声调朗诵圣诗和放声号叫。天冷的时候,他就跳起来,伸开双臂,把头低下来,像个苦行僧那样舞蹈,吹口哨,啐唾沫,就地踏步取暖。到了中午,饥饿折磨难忍,他就像疯子般从院子这一头跑步到另一头,除了缠头巾和一条用袋子布做的裤衩外,身上一丝不挂,像一头牛似的喘着粗气。邻居们路过,从临街的小格子窗看见他。有的讥笑他,有的心疼地喊他:“我的天,埃方丁,你怎么啦?你在干什么?”他还是没停下来,嘴里答复说:我在传送火焰,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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