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三章(3)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这时,埃方丁吓得魂不附体,他躲进被子里。第二天早晨,他从他祖先的长明灯那里偷了油,偷偷地跑去把油倒到圣米纳斯的长明灯里。两次八天,也就是说一年之中有十六天,埃方丁在米哈伊队长的地下室里吃、喝、骂街,像个普通人一样。他的神智完全正常。他不传送火焰了,并且可以穿过马路而无所畏惧。然而,这样的美好时光像闪电般过去。可怜的埃方丁一回到清真寺,又恢复了圣洁和苦难的生活。这一夜,他心里高兴得不能入睡。天还没有亮,他就赤着脚走出院子,悄悄地打开大门,生怕他母亲醒来听见,然后溜了出去。他沿着圣米纳斯教堂的墙走,经过希腊学校,到圣凯瑟琳清真寺停下来。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现在的问题是要走到对面的人行道才能抵达米哈伊队长那里。他伸出一只脚,又缩了回来,全身颤抖。这是一条街,在两边人行道之间,像一条深邃的急流,把树干、石块席卷而去……埃方丁紧靠着墙,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眼睛上下打量前面的一条冷冷清清的路。“怎么过路的人一个也没有呀?土耳其人,基督教徒,哪怕是犹太人,没有一个人来可怜可怜我?”埃方丁等待着,气喘吁吁的,伸出舌头。走过马路那边便是酒、猪肉、香肠。鼓起勇气,伙计,鼓起勇气朝前一蹿就过去了!”他刚要起步,可是一看见街,又退回来,紧扶着墙。在他上面的圣凯瑟琳清真寺的白色尖塔,映出灿烂的光辉。太阳照耀着各家的屋顶;远处,图卢班纳斯的烤炉烟囱在冒烟。对面的一所房子里,一只母鸡在咯咯叫着下蛋。从圣米纳斯教堂传来唱赞诗的柔美声音。“见鬼!连一个到教堂去的基督徒来帮我一下的都没有?没有人打这儿过?世界上没有人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他骤然间心慌起来,喊道:喂!基督徒们,救人啊!”对面的一道门开了,是一道富丽堂皇的大门,上面镶着一个大铜环。悭吝的货币兑换商查里劳斯·里翁达拉吉斯先生出现了。这是个臀部肥大的矮子,蓄着浓密的胡须,伸出毛茸茸的短手指头。他穿一双三层底的鞋,披着一件棕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根柄上镶银狮子头的拐杖。他原属威尼斯的一个名门望族,后来成了希腊人。他祖先的旗帜和府邸都有狮子的标志。他正要去教堂,看见埃方丁就轻蔑地笑起来。他见到疯子、麻风患者、盲人、穷人,心里就高兴,这使他对自己身体上的缺陷感到一种安慰。“埃方丁!”他喊道,放开胆子,老家伙!跳!”
“看在上帝的面上,查里劳斯先生!”埃方丁喊着说,“做点好事,走过来吧!帮我一把,把我带过马路!我要到米哈伊队长那里去,可是我走不过去!”一个长着厚嘴唇、小黑脸盘儿的年轻女用人从大门里走出来。查里劳斯先生同她有暧昧关系,每天夜晚得踩着板凳爬到她床上。有一次,她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大笑起来,对他说:“老爷,你每天清早空着肚子吞一只新鲜生鸡蛋!试试看,上帝会帮助你!”正如海上遇难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这个侏儒从此每天吞一只生鸡蛋以增强体力。“老爷,你忘了吃鸡蛋,这是母鸡刚下的。”那狡黠的女仆把鸡蛋放到他手心里。查里劳斯·里翁达拉吉斯先生掏出小刀,在鸡蛋的一头捅了个洞,在另一头又捅了一下,低下他那肥胖的脖子,一口把鸡蛋吸了。“帮帮忙吧,查里劳斯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埃方丁还在喊叫。矮子又笑起来。“你又去吃猪肉,倒霉的家伙。这是罪孽,别去啦!”“那么你不信上帝吗?你?伸过手来,让我过去!”“你去喝酒,这是罪孽!”矮子接着说,一面耍弄他的拐杖。“就说是要见鬼去,我也要去!我只有这一样乐趣了。做做好事吧,把你的拐杖伸过来,查里劳斯先生。”上帝对埃方丁是以慈悲为怀的。这时在街头上来了一个没有胡须的小老头。他穿着一双木鞋,拎着一筐野菜,准是从园圃来的。埃方丁张开双臂。“我亲爱的阿里·阿嘎!”他喊道,“我亲爱的阿里·阿嘎,你是好人,一个忠实的伊斯兰教徒,有一颗火热的心!帮助我走过去吧!”二话没说,好心的小老头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带过马路,老头儿转过头来准备说些什么,可又没说,用胳肢窝夹着筐子走了。“我跟他说什么呢?”心想,真主是仁慈的,仁慈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兴许把猪肉变成牛肉,把酒变成水,送进我们嘴里。他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吃吧,喝吧,该死的埃方丁。其他的事真主会照顾的。”当埃方丁喘着大气来到米哈伊队长家的时候,所有的客人全都在这头猛兽的洞穴里聚齐了。而查里托斯则在厨房与地下室之间跑来跑去,递送美味的食品。人们从外面就听到和嗅到地窖里的酒杯碰撞声和香肠的味道。埃方丁的鼻孔在噏动;他害怕自己昏倒,把身子靠在门柱上。这时,他听到先知的声音:“你出卖你的灵魂,埃方丁·屎蛋(先知总是这样叫他),你为了吃一口猪肉就出卖灵魂吗?想一想麦加,那里的声音、沙漠、骆驼、香火和在我升天前在上面站着的那块黑石头……想一想你的祖先在尖塔上不吃不喝,呼喊七天七夜,召唤人们祈祷,连狗都受到震惊,跟着他叫起来。现在,你若是能看到他,他坐在有肉菜饭的岩洞里。在他面前流着一条乳汁河;双膝上,一边坐一个童女,一边坐一个童男,使他欢心。你属于一个圣人的家族,不能忘记!埃方丁·屎蛋,这一时刻,你在进入地狱,院门还在敞着,走吧!”可怜的埃方丁听到先知的声音惊恐万状。他看看院门,又看看那散发出香肠味道的地窖门。当他琢磨着是留下来还是应该走的时候,卡特利娜太太正好走到院子里,看到他。“埃方丁,你还站在那儿干吗?”她说,“快下去吧,你要是不愿意惹麻烦的话。”
“冷盘都上了吗,卡特利娜太太?”“上了,快去吧!”“这是真主的意愿,”埃方丁小声说,真主给我遣派来卡特利娜太太,我不能违背他的旨意,不然就是大罪。现在我不能跟他斗!安拉!安拉!我只求你在一件事上开恩:让我尽量犯罪,我这个可怜人,等到我死前半小时,我就忏悔!半小时还不够吗?够了,够了。我求你的就是这个。”然后,他朝前一跳,推开小门,走了进去。室内烟雾腾腾。米哈伊队长面部阴沉,双眉紧锁,坐在正对着门的一张高凳子上。他的鞭子挂在墙上,正在他头部的上方。两条长板凳上坐着四个客人,一边是万徒索斯和卡扬比斯,另一边是米斯提格里和贝托尔多。桌上菜肴冒着热气,色红似血的葡萄酒在杯中闪烁。万徒索斯的里拉琴已放在膝上。他用一只耳朵靠近琴,一只手转动琴轴,调准琴音。贝托尔多裹在他的斗篷里,在米斯提格里的保护下,咀嚼不停,一面颤抖,一面感到幸福。卡扬比斯在吃喝,默不作声,一心想着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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