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三章(5)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滚开!”黑女人说,你要命的话就快滚。努里·贝就要来啦。”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被爱米奈的眸子迷住,听不见黑女人的恐吓。那带着野性和愤怒的一双大眼睛,在男人的急促呼吸下面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彻尔加斯女人转过脸来问她的仆人:“这个异教徒是谁?”“美丽的太太,是波里辛吉斯队长,你的仆人!”波里辛吉斯答道,“留着这瓶子作为纪念吧。”爱米奈把香水瓶朝他脸上扔去,她站起身来,眼睛又放射出凶焰……“我走,别生气!”波里辛吉斯队长叹息着说,别生气。”彻尔加斯女人轻蔑地笑起来。“你害怕了!”她说。“我!怕谁?”“怕努里·贝。”“美丽的太太,世界上我怕的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假如你现在对我说要我死,我凭着作为一个男子的荣誉发誓,我就杀死我自己,以后再不会来到你跟前。”可是,他立刻对他说出的话感到后悔,又想收回:“假如有上帝的在天之灵,我总有一天会得到你,爱米奈·哈嫩恩,”他以顽强的口吻说,有一天我将得到你,即使世界要毁灭掉!”这时,彻尔加斯女人认真地打量他,好像是在估计他的价值,在把他买下来之前掂量一下他的分量。于是,波里辛吉斯队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右手放在绸腰带上。“我的真主!”彻尔加斯女人把脖子上的透明纱巾不慌不忙地盖上自己的脸,终于说,我的真主厌恶异教徒。”“我的主!”对方答道,我的主喜欢彻尔加斯女人,而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听见有人说话,转过身来。两个土耳其人从街头那边过来。大门开了,黑女人扶着爱米奈的腰,两人快步走进去。绿色大门砰地关上。波里辛吉斯队长想离开,可是激动的情绪使他双腿动弹不得。“我完蛋了……我完蛋了……”他低声说,我好像从来没有吻过、从来没有拥抱过任何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他看看周围,感觉晕眩。一切似乎都变了样:街道、面貌……坎迪亚在他脚下飘动,像一块五颜六色的布幔,上面画着房屋、尖塔、城墙、波浪……他踉跄地在布幔上走,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自己的房子。刚进门,他姐姐就伸出双臂,整个抖颤着的肥胖身体扑到他身上,一面惊惶叫喊,渴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安慰的话。可是,他把她推开,把自己头上的土耳其帽扔到长沙发上。他感到气闷。“别跟我捣乱!”他喊道。他走到院子里,摘了一朵金盏花,捏在手里揉搓。克里桑蒂小姐一听到这句话就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把头往墙上撞。“你这话是对我说的,乔治?对我说的?”她号叫道,“我一直为你牺牲!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为的是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为的是照顾你!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虐待我?你对我就一点怜悯心都没有?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亲爱的乔治……”她又重新用头撞墙,头发上流着血。透过她的眼泪和几绺褪色的头发,她偷偷地打量待在院子里的弟弟,等待着他跑回房间里来把她抱在怀里,请求她原谅并对她说他爱她,世界上只有她……可是,她那兄弟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外边。克里桑蒂小姐觉察到这样斗争无济于事,决定昏厥过去。她叫了一声就倒在门槛上,不省人事了。波里辛吉斯队长转过身来,厌烦地把她抬起来放到长沙发上,可是她仍不动弹。于是他走进厨房,取了一瓶醋回来,把醋洒在他姐姐的太阳穴上和鼻孔里……醋流到她的脖子和胸部。克里桑蒂小姐受不了,睁开眼睛,她弟弟低头望着她,看来有点着急,于是她就高兴起来了。她伸出一双处女的手,拥抱弟弟。“我亲爱的乔治!”她搂着他说。她又哭又笑,不肯把他放开。“你爱我吗,我亲爱的乔治?跟我说句亲热的话……”他表情阴郁,动了动嘴唇说:“你想喝杯咖啡吗?喝了就好了。”克里桑蒂小姐猛地把短上衣的扣子解开。她觉得气闷。“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她喊道,“呵!我完了,完了!”当她又想要昏过去的时候,她弟弟知道她的把戏就说:“我爱你,克里桑蒂。起来吧。”老处女立刻容光焕发。她把短上衣的扣子重新扣上,站了起来。她走来走去,轻快得像个少女。梳头,洗脸,洒香水,一面偷偷看她弟弟,简直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哎!如果我不是他姐姐,”她心里想,我会跟他养出多么漂亮的孩子呀!”她感到害臊,脸红起来。我的上帝,饶恕我吧!”她低声说。随后,她往铜香炉里放进几小块木炭,一面在房子里焚香,一面画十字。这时候,米哈伊队长家里的筵席进行得正热闹。下午,莉尼奥从地下室的气窗口看了一下她父亲的小丑们出的洋相。米斯提格里的脚底板热得火烧一般,把靴子脱了。他如醉如狂,独自一人跳起舞来。有时他跳得太高,头碰到天花板,血流到耳朵和脖子里。但他仍旧纵情欢舞。埃方丁也不顾一切,摘掉缠头巾,露出发光的秃顶,身子靠在酒桶上。卡扬比斯转过身来,把洋蓟叶贴在他额头上。瓦锅底还剩下几只鸡蛋。万徒索斯为了逞强,把鸡蛋连壳吃下。因为使劲往下咽,连眼珠都鼓出来了。可怜的贝托尔多躲在坛子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叉开两条干瘪的腿,撩开斗篷,小心翼翼地把指头塞进嘴里,好让自己呕吐。他不时地转过身来向其他人鞠躬。“对不起,尊贵的队长,对不起……”他用唱歌般的嗓音说。莉尼奥看到这些家伙为了取悦于她父亲,竟会做出各种卑贱的怪样子,感到好笑。她再打量坐在地窖尽头的父亲,头靠在墙上,一言不发,两眼凝视前方。酒对他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不醉。他不欢乐也不说话。只是不时地翘起上唇,露出在乌黑胡须后面的几颗发亮光的牙齿。莉尼奥笑了。她爱她父亲。她喜欢他强悍不驯的性格以及他那沉默寡言和高傲的表情。她心里想:“我要是男人的话,我就跟他一样。我要是结婚的话,我就要跟像他这样的一个人结婚。”太阳正在西落。克里特恢复了常态。坎迪亚忘却脚下裂开过的深渊,让温和的夕阳给自己铺盖上一层幸福的金黄颜色。三拱门广场熙熙攘攘。阴雨过后,成群的蚂蚁出现在阳光下。男男女女出来散步。他们逃脱了一场灾难。墓穴曾一度在他们脚下开裂,而感谢上帝使它重新弥合,他们还全都活着。一家一家的人都走出来,相互脱帽行礼或握手言欢。一种不寻常的友爱之情在这个傍晚团结了所有的坎迪亚人。他们一面走路,一面亲切地相互注视,远眺大海,仿佛初次见到它。在广场中央的巴夏音乐亭那里,忍冬花开了,所有的坎迪亚人都停住脚步,沉浸在芬芳的花香中。“这是什么?”“忍冬!”“上帝保佑!”人们走得时间长了,感到疲倦,来到雷翁尼达斯·巴巴拉洛斯大咖啡店坐下。他们拍一拍手。紧束阔腰带,光着脚的侍者赶快跑过来,随即送上樱桃露或是汽水。有些孩子在卖花生、黄连木果仁、炒杏仁和茉莉花。黑女人鲁舍纳也来了,活像一匹亮晶晶的黑母马,脖子上挂着蓝珠子项圈,胸前耷拉着松弛的长方形乳房。她把地震时掉到驴马粪中的芝麻饼擦干净了,脸上笑嘻嘻的,一摇一摆地向前走。落日照得她的大白牙和调皮的眼睛闪闪发光……坎迪亚人心想:“多么幸福呀!这简直是天堂!瞧,鲁舍纳送芝麻饼来啦。”人们不断地从各处来到这里。三拱门披上了新装。刚落山的太阳留下了一片淡紫色的光辉,使人们的面貌变得柔和。这天晚上,有哪个坎迪亚人不穿上节日服装来到三拱门呢?有哪个有点身份的坎迪亚女人不坐到雷翁尼达斯·巴巴拉洛斯店里来嚼花生,一面扇扇子,一面闲聊呢?狼屁”和他的未婚妻万盖莉奥来了。克里桑蒂走在他们中间。她梳了头,涂了粉,显得挺年轻。她瞟了一眼万盖莉奥,高兴地笑了,心想:我比她强,比她美,我有吸引男人的地方。她呢,她只有皮和骨头!‘狼屁’从她那里是得不到满足的。我吗,我要丈夫做什么?我有兄弟,别的什么人我都不要。”脸上有麻子的小学校长巴特罗斯慢慢走过。他引进一种新的教学法到坎迪亚来,用一根小细鞭把孩子们的耳朵抽出血。他的女儿已经到了结婚年龄,可是他不许她出家门一步。他听不得别人谈论女婿。“我家里不要这些猥亵的东西!”他说。他养的家禽里没有公鸡。母猫在房顶上叫,邻近的猫都来了。这时他暴跳如雷,爬上房顶,扔石子打猫。“该死的本性!”他嘟囔着,就是这东西弄得社会伤风败俗。”他走过三拱门没有停下步子。一双爱管闲事的眼睛在查看有哪个学生在这里散步。一旦发现,他的鞭子绝饶不了这孩子的耳朵。“狼屁”惶恐地向他脱帽敬礼。医生和他的妻子玛赛尔也出来了。丈夫身体肥胖,神气十足,戴着从巴黎带回来的小礼帽和黑手套,手里拿着文明棍。妻子呢,这个可怜的女人,则以浓妆艳抹掩盖她的憔悴面容。妇女们看见她就做了个鬼脸,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真是个化妆舞会!成了歌剧院的明星了!对这位医生倒合适。他怎么不娶个当地的女人呢!”这年在坎迪亚栖息的两只白鹤,在三拱门附近的拜占庭式寺院的尖塔上筑巢。当医生和他的妻子经过的时候,这对白鹤正从莫威山那边的河里飞来。它们每天早晨都到那里去捕鱼。这是些神鸟,每年秋天,它们离开尖塔上的巢,向南飞去,飞到麦加朝圣。到了春天又飞回祖国。它们饱餐之后在三拱门上空泰然相伴翱翔,双脚收拢在白肚皮下。它们对地上愚蠢、喧闹、相互中伤的芸芸众生不屑一顾。大海阴暗下来。迪亚岛看不见了。岸上起了微风,吹动妇女们的头发,于是她们收起手中的折扇。一队马耳他渔民拉着手风琴走过,他们戴着耳环,露出被太阳晒黑的毛茸茸的宽胸脯,放开嘶哑的喉咙边走边唱,对坎迪亚的女人无心顾盼,直奔码头。因为躺在排钩拖网和鱼筐中间的马耳他妇女在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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