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或死亡》第四章(1)
自由或死亡——哈伊家族三代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19 10:22
设立在士麦那的克里特委员会,日日夜夜想着克里特。它筹集资金,购买武器弹药,等待时机。克里特总有一天还要暴动。斯提凡尼斯船长一瘸一拐地同旧友重逢,相互拥抱,然后把人带到一家酒馆,向他打听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一个鞋匠发出信号。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但立刻又低下头去,做个鬼脸,怎敢逗这只海狼呀。前天晚上,一个徒工因为看着他笑就挨了他一顿揍。小流氓!”他喊道,你讥笑我?你知道我怎么成了残废的?什么时候?为什么?臭小子,你去问问人,你就知道了!”他一说完,抡起棍子就打了过来。老板不但没有起来护这孩子,反而说:“斯提凡尼斯船长,你说得好,你是克里特的米雅乌里斯①。揍吧!”等到斯提凡尼斯船长朝码头方向走远了的时候,一个师傅说:我说孩子们,这第一块肉可有点儿硬呀!啃不动,还会崩了牙!”这话音刚落,矮子查里劳斯先生出现了,拿着小手杖,蓄着翘起来的染黑了的小胡子,踏着三层底靴子。小伙子们把活计停下来看他,心里有点害怕,因为他不是个人,而是个介于人与魔鬼之间的一种东西,仿佛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这是个地下埋葬黄金,能够兴风作浪的妖怪。他那一双邪恶的眼睛,一旦盯着一个人,就会使这人变成灰白,像被毒蛇咬了似的消亡。据说,有一天,他路过阿克洪都拉的园子,他盯上了一棵花朵盛开的柠檬树,这树上的叶子突然卷曲,而后枯萎。鞋匠们低下头,默不作声,让他走过。刚才那个师傅又开了口:“我说,孩子们,今天开张可不吉利,没得开心的了!埃方丁到哪儿去了?还有巴尔贝扬尼斯呢?他们都没影儿了?”正在谈论时,一个人在远处出现。就是巴尔贝扬尼斯。鞋匠们高兴得都站了起来看他。他长着个尖头,面貌丑陋,左手挽着一满筐子冰块,右手提着一把铜壶,用嘶哑的嗓音叫卖果子露。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冲着他吼叫,做怪声,然后扔柠檬皮,再取笑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就要问:“告诉我,娘儿们,所有咱家的孩子都是跟我养的吗?跟我说实话吧,我快死了。”街对面人行道上的一个鞋匠就怪声怪气地回答:“你要是不死呢,巴尔贝扬尼斯?”于是整条大街响起一阵笑声。一个师傅站了起来,他想要叫大家都听到他的话:“听着,小伙子们,要是大家今天打算玩个新花样的话,等他走过这①希腊海军大将,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七年的希腊独立战争中领导武装起义,英勇战斗。里,大家装作没有看见,不动弹。你们瞧着吧,这就把他弄得莫名其妙而紧张起来。那才有看头呢。大家同意吗?”“同意!”巴尔贝扬尼斯边走边喊,越来越近了,提心吊胆地左顾右盼,看两边的鞋店。他停下来张望:这是怎么一回事?主呀!谁都不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一个人开口戏弄他?他已到了这步田地?一只狗,一头驴,还是巴尔贝扬尼斯,都没有什么两样了?小伙子们,说话呀,我受不了啦!是我,巴尔贝扬尼斯。柠檬皮呢?一片沉默。各人都在干自己的活。有的钉鞋,有的缝鞋,有的给线过蜡,不吭一声。巴尔贝扬尼斯慌了。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把铜壶和冰筐子放在人行道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小伙子们,跟我说句话吧,”他喊道,“你们真要把我弄疯了,我受不了啦,柠檬皮哪里去了?”谁都没有抬起眼皮,一点人声都没有。巴尔贝扬尼斯哀求说:可怜可怜我吧,小伙子们!我在这儿呢,你们看见我了吗?我还没有死!跟我说点儿什么好叫我放心吧!”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谁都没有动弹一下。这时,巴尔贝扬尼斯真吓坏了。“这里有魔法!”他小声说,准是死神从这里走过!要么是鞋匠们死了,要么是我死了,我!”他抓起铜壶,提了筐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这时,在鞋匠们当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老板们两手叉腰,从他们的高凳上跳下来。“巴尔贝扬尼斯,前进!前进!”他们高声大喊。整条大街都震动了。大主教听到笑声,从床上起来。他得了感冒,一直躺着。穆尔祖弗洛斯给他拔火罐,用拉吉酒给他搓身。“这是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问,“像一阵暴雨。别是又一次地震吧?”“主教,这准是那帮鞋匠又作弄不知哪个倒霉的过路人了,”穆尔祖弗洛斯气愤地说,“他们应该感到羞耻!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来吧,主教……这些该死的家伙把我们的事儿扰乱了。”大主教对他讲俄罗斯和基辅,他在那里当了多年的大修士,还讲那地方的雪、教堂的金屋顶和有许多圣贤的地下修道院。“只要俄罗斯存在,你就无需害怕,穆尔祖弗洛斯,正教一定存在下去,并且进行统治。耶稣就是去俄罗斯避难的。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他。
那是个冬天,黄昏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走,身披牛皮,穿高统靴,戴着厚手套,挨户敲门。可是谁都不给他开门。我从窗户看见他,赶紧跑下楼梯给他开门……‘主啊!’我嘴里喊。他已经不见了。”穆尔祖弗洛斯画了十字。“我,我可从来没见过他。”他埋怨说。“要是你到俄罗斯去,就会见到他。”大主教答道,然后转身向墙,打瞌睡。巴夏这天早晨醒来,情绪不佳。三天来,他一直很不自在,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这是因为上礼拜六当他坐在三拱门的音乐亭,抽着长管烟斗时,他见到希腊听众中有一个鬓发如云、樱唇迷人的少妇,使他动了心。他转身向他的黑人奴仆苏雷曼问道:“那个穿红衣裳的希腊女人是谁?”“你喜欢她吗,老爷?这不是个坎迪亚人,她是从克鲁松纳一个荒凉的村庄里来的。上礼拜天,她才嫁给货郎卡扬比斯。你知道那个优秀歌手,你已经听说过的。你就由她去吧!”“她倒像个规矩的样子,那小娘儿们!”“规矩,老爷,规矩。她丈夫是个斯法基亚人。”“规矩,规矩,”巴夏摇晃着他的秃头说,她规矩,是因为我老了。我完了!到一个人不能为所欲为,不能想杀谁杀谁,看中的女人得不到手,那么活着干什么?我还算个什么巴夏!见鬼去吧!想当年在别的希腊村庄里,我派我的刽子手到快要结婚的年轻人家里,送去用手帕包着的一只苹果和一颗子弹。苹果给女的,子弹给男的,让他们挑选。可是谁敢选子弹呢?他们挑选了苹果,于是就在当天晚上,新嫁娘来了,流着眼泪,但仍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挣扎一番,正如我所喜欢的那样,然后坐到我大腿上……可是现在呢,我老了……”他转过身来向黑人眨了眨眼说:“你说怎样,苏雷曼?”“老爷,你就当作没有看见她。今天我们在克里特,会惹麻烦的。别叹息,我把那亚美尼亚女人找来好不好?”亚美尼亚女人玛卢西亚在坎迪亚是很出名的,人们甚至还给她编了一支歌。她丈夫是个亚美尼亚彪形大汉,在港口开一家小店,从早到晚在一个石臼旁砸咖啡。从他那里散发出的咖啡味,邻近街坊都闻得到。由于长年累月不停地使用捣槌,他的右臂像大腿那么粗,一掌就能推倒一堵墙。玛卢西亚是个小个子,面貌平庸,臀部长得靠下而异常丰满,走起路来,两边摆动。她身上有一股雌兽发情期散发出的刺鼻味道。到了晚上,她把青年小伙子吸引到苗圃附近的家里来。玛卢西亚站在家门口,短上衣半敞着,面颊和上唇有茸茸的汗毛,毛上带着几滴汗珠,眯着眼睛,笑着脸,一动不动。入夜后,等她那筋疲力尽的丈夫酣睡后,她就开始她的营生。亚美尼亚大汉在隔壁房间打鼾,她有意让门敞开,因为她喜欢在同一些陌生人——土耳其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或犹太人——拥抱的时候,感觉着丈夫在近旁而心慌意乱和颤抖。每当巴夏心情忧郁,每当他受到大臣指责时,苏雷曼就去把玛卢西亚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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