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

    2004年2月14日情人节。

    午时的阳光照进我的咨询室，我端着咖啡看着窗外。我看到附近花市的花童，手捧着玫瑰穿过街道，我似乎看到接受鲜花女人幸福的笑脸。

    我等着我的客人，昨天电话里他一定要约在今天咨询。两点，他走进我的咨询室。

    他选择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谈话，而我多数的客人都会躺在那张舒适的贵妃椅上，抱着心型的小枕头，看着天花板告诉我他们的心灵。

    我又一次感到这个微笑背后深深的伤痛。他是一个成熟帅气的男人，三十五岁，至今未婚。我从他的衣着上看出他的品位和高雅，我等着他说话，但是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着惊奇和震动。

    我笑了：怎么，你见过我？

    他说：您长的好像我的女友。

    我说：是吗？

    那么怎么选择情人节来做咨询？

    他说：因为我害怕这个日子，每年的情人节我都不知该如何度过。

    斌的故事：

    我的父母都是上海的高干，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从小幸福快乐，甚至在娇惯下长大。

    我的女友出现在我生命里最得意的时候。我被她的柔情和无怨无悔的爱所打动，她是如此安静且甜美。而我是如此的不在乎她的感受，我在欢乐的时候几乎忘记她，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我才会想起她。她就像一个港湾，始终等待我漂泊累了回来。

    那时，我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1996年的时候贪玩而没有责任心，可她始终只是沉默着等我长大。现在我还依然想念我在她的怀里，她抚摸我的头，柔柔的、轻轻的。（他沉浸在这段回忆里的时候，我没有打扰他。他的声音充满磁性，他的语言透着苍凉。）

    她的好我一天都说不完，可那时我看不到这些，只是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可以感受得到。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她，可是我做不到……

    1998年2月13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躺在我的怀里对我说：你会娶我吗？我却告诉她：那要看我们是不是有缘。我想她一定很失望。

    第二天是情人节，我和她一起去给我的朋友过生日，那天，她很美丽，我突然觉得她的好。我们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支玫瑰，她很开心地给我一个笑脸，至今让我无法忘记。

    在朋友的生日Party上喝多了，我和朋友为了一件小事而争吵。她要拉我回家我却甩开她，她再次拉我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哭了，冲出酒店，一辆汽车突然撞上她，她飞起来，重重的落在地上。

    朋友们都跑出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是我不知我该怎样。我突然意识到有可能这个女人永远要离开我的时候，我疯一样冲出去，我抱起柔软的她，我哭着对她说：我要娶你回家，你一定要好好活过来。我已经忘记叫车，我抱着她在大街上狂奔。朋友追上我，坐在车里我颤抖着紧紧握住她渐渐冰凉的小手，凝望她苍白的、美好的脸庞痛哭。终于到了医院，等她进了手术室我已瘫倒在地。

    （他停顿下来，眼泪已落下，我看到很多男人的眼泪但是这个男人的眼泪让我更震动。）

    她还是走了，我没有留住她。

    我不断重复着我要娶她，求她一定一定好起来。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对我说：我希望你以后找一个爱你的女人，好好珍惜她，那我就放心了。我看着我的衣服沾满她的鲜血，我心痛得只想和她一起走。我不知我怎样回的家，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她的家人不愿意再看到我。

    这些年来我只有拼命工作，但她已是我的深深烙印。我没有心情和别的女孩重新开始，我只有在黑夜里咀嚼我的罪恶和痛苦。

    我想去看她，可她的家人恨我。我也只有在夜里怀念她，甚至夜夜失眠。

    以前我喜欢吃桔子，可现在我不再吃，因为她生前最喜欢吃。我从不敢到她的墓前去看她，只是到了夜里，在剥开的桔子上燃一根烟，告诉她我的思念和我的痛苦。

    夜里，我就像一个疯子，对着燃起香烟的桔子自说自话。有时，我都会自己吓到自己。看到她向我走来，满身是血。

    斌终于舒了口气，看着我说：这是五年来第一次向别人讲我的故事，说我的伤痛。我感到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因为我一天天忧郁起来。我无法面对黑夜，无法面对一年一夕的情人节。我只有选择这天来到你这里，也许讲给一个陌生人听我的故事，会让我度过这痛苦的一天。

    心结始终缠绕，会让我们越来越沉重，而斌的诉说只是打开心结的第一步。

    我说：如果你想改变现状，首先你需要勇敢的面对你的思念，去告诉她你的感受。当我们一旦去面对自己的时候，一切都会慢慢改变。当我们始终都在自责里，无法原谅自己时，我们越来越会不知前行，而失去了自己。

    离开的时候，斌和我握手，说谢谢。

    我对他说：她本是善良的女人，她早已原谅你了。在五年前，你记得她最后留给你的那句话吗？让她在天堂看到你幸福，好吗？

    斌说：此时，我做不到。

    斌消失在上海的繁华里，我不知他的真实名字，我不知他在哪里工作，但我知道，如他所说，会在今天买一束玫瑰在黄昏的时候，送到她那里。我知道以后每个情人节他已不会再逃避，他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失去的爱人。

    情人节后的斌。

    曾经以为斌会消失红尘，以为再也没有他悲伤的声音，也想又一年的情人节，是否他还会痛楚无助．

    斌却在春光明媚的日子来到我这里。

    斌说：我想继续做心理咨询．

    我笑了，我们的心理治疗从此开始。

    斌在那天离开之后，怀抱玫瑰去看了她．看着静寂的墓碑，眼泪流了一夜．

    斌在意象分析里也只是面对自己的心灵颤抖，他依旧看到浑身是血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