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后诱惑》第七章(3)
基督的最后诱惑——耶稣基督的悲苦一生 作者:尼科斯·卡赞扎基斯 2007-12-21 02:22
“你是说污泥?”“一点不错,污泥。耻辱、肮脏、这张床、我的身体,到处是咬伤,沾满了全世界人的口水、汗液和泥垢!别用你那可怜巴巴的绵羊眼睛那样看着我!离我远一点,你这胆小鬼。我不要你在我的屋子里。你叫我厌恶。别碰我!为了忘掉一个人,为了救我自己,我把我的身体给了所有人!”马利亚的儿子垂下了头。“是我的过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好像被人窒息着。他的手紧紧握住围在腰上的皮带;那上面仍然沾着他身上的血。原谅我,好姊妹。这是我的错,可我会把债还清的。”一阵狂乱的笑声从那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你就会像绵羊似的可怜巴巴地叫:‘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好姊妹……我要救你……’还是别这样吧。你不会像个男子汉似的抬起头,坦白承认真实情况。你渴望得到我的身体,可是你不敢说出口。相反地,你却在谴责我的灵魂,说要拯救它。什么灵魂,你这白日做梦的人?一个女人的灵魂就是她的肉体。这你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你就是没有勇气把这个灵魂抱在怀里,亲吻它——亲吻它,拯救它!我又可怜你又恨你!”“你被七个邪魔①缠身了,你太无耻了!”年轻人一张脸臊得通红,对抹大拉大声喊道,七个邪魔!你那可怜的父亲说得对。”抹大拉打了个哆嗦。她气呼呼地把头发拢到一起,用一根红丝带系住。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不是七个邪魔,马利亚的儿子,不是七个邪魔——是七处创伤。你必须懂得,女人就是一只受了伤的鹿。太可怜了,她没有别的快乐,只有舔她的创伤。”这时她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泪珠。她用手掌把眼泪一抹,突然又发起火来。你为什么要来?你这样站在我的床头要我干什么?快走!”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马利亚,你想想咱们小的时候……”“我不想!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还在滴口水?你应该为自己害羞!你从来没有勇气像个男子汉似的自己站起来,你总要依赖别人。不是拉着母亲的裙带,就是靠着我,或者靠在上帝身上。你自己不会站立,因为你 ①数字“七”在《圣经》中有极多、无限的意思(参见译稿第4章37页脚注)。这里说七个邪魔也可能指基督教认定的七罪,即骄傲、愤怒、忌妒、情欲、饕餮、贪婪、怠惰。总是害怕。你不敢正眼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也不敢看看你的肉体,因为你害怕。现在你要到沙漠去了,要藏起来,把脑袋埋在沙堆里,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被吓坏了!你这可怜鬼,我讨厌你,我也可怜你,我一想到你,心就碎成两半了。”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虽然不停地揩拭,眼泪还是直淌下来,脸上的脂粉全被冲掉,连被单也被染污了。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痉挛。啊,假如他不再惧怕上帝,假如他敢把她搂到怀里,拭去她的眼泪,摸一摸她的头发,给她一点温存,叫她高兴起来那该有多么好啊!再以后他就把她带走,离开这个地方……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了救她,正应该这样做。斋戒也好,祈祷也好,修道院也好,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是的,这不是拯救她的办法——那怎能拯救一个女人呢?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离开这里,在远处一个村子里开一家木匠作坊,两个人一夫一妻地过日子,生一群孩子,跟所有世人一样既有烦恼也有欢乐,这才是女人需要的拯救。这样挽救了一个女人,男人也就跟着得救了。这才是唯一的道路。夜幕正在落下。远处响起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从门上的一道缝射进来,把马利亚的一张苍白的脸点着,但那亮光马上又熄灭了。又响起一阵惊雷,比刚才更近了,哽咽住的天空俯临大地,几乎贴住地面。年轻人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倦。两膝一软,他盘腿坐在地上。麝香、汗液和羊膻,令人作呕的气味袭入他的鼻子。他用手掌摩擦着喉咙,为了不使自己呕吐出来。他听见马利亚在黑暗中说:你把头转过去。我要站起来把灯点着。我还光着身子呢。”“我这就走。”年轻人温柔地说。他用尽力气从地上站起身来。但是马利亚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你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人。要是有人,就叫他走开。”年轻人打开门,伸出头去。外边已经一片漆黑,稀疏的大雨点正摔打在石榴树叶上,天空低垂到地面,眼看就要跌下来。老太婆已经把炭火盆拿进院子里,紧贴着雄性绿柏树树干站着。雨点落得越来越密了。“没有人了。”年轻人说,赶快把门关上。暴雨这时已经把它的威力全部施展出来了。抹大拉也已从床上跳下,披上一件绣着狮子和鹿的暖和的羊毛披肩;这是那天早上一个埃塞俄比亚人送她的礼物。这件衣服暖暖和和挨到她的肩膀和腰部,使她快乐地打了个哆嗦。她欠着脚,伸手把挂在墙上的油灯取下来。
“没有人了。”年轻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流露着喜悦。“那老太婆呢?”“在绿柏树底下站着呢。雨好大呀!”马利亚飞也似的跑到院子里。看到黑暗中的火盆,她跑到树底下。“诺埃米大妈,”她指了指街门的门闩说,快拿着你的火盆和螃蟹回家去吧。我要锁门了。今天晚上没有别人来了。”“你的爱人在屋子里,是不是?”老太婆因为失掉了夜晚的主顾,不高兴地说。“是的,”抹大拉说,他是在里面呢。走吧!”老太婆咕噜着站起来,把器具收拾到一起。“他真是美男子,你这个叫化子爱人。”老太婆继续用她那牙已掉尽的瘪嘴咕噜着,但是马利亚却没有时间同她顶嘴,她把老太婆推到门外,马上把街门上了闩。天空开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雨水都倾泻到她的院子里。她高兴得尖叫一声,正如小时候每次看到第一场秋雨她都高兴得叫喊一样。等她进了屋子,披肩已经完全湿透了。年轻人正在屋子当中站着,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上帝的意旨是什么?这间屋子又暖和又舒服,甚至那叫人呕吐的气味他也习惯了。而外面呢?狂风、暴雨、寒冷。他在马加丹一个人也不认识,迦百农离这里又非常远。他是走呢还是留下来?他的灵魂像一口钟似的来回摇摆。“雨下得像瓢泼似的,耶稣。我敢打赌你今天连一口饭还没吃呢。来,帮我把火生上,咱们做点饭吃。”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像做母亲的一样。“我这就走。”年轻人说,身体转向房门。“坐下,咱们一块吃饭!”抹大拉下命令说,“是不是一想到在我这里吃饭就叫你恶心?你是不是怕跟妓女一起吃饭会使你也污浊了?”年轻人动手从墙角搬来木块和引火的细柴,在壁炉石围旁边烧柴的铁架前头蹲下开始生火。抹大拉的心平静下来,脸上有了笑容。她盛了一锅水放在火上,从挂在墙上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大捧大豆角,扔进水里,然后她就跪在已经燃烧起的炉火前。她倾听着:户外,天河的闸门已经打开了。“耶稣,”她轻声说,“你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事……”但是同抹大拉同样跪在炉前的年轻人却只是凝视着炉火,他的思想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沙漠里的修道院,好像身上已经穿上白袍,开始在孤寂中独自漫步。他的心像一尾快乐的小金鱼似的在上帝的幽深宁静的湖水中游来游去。室外的世界正在崩裂,他的内心却充满平和、安宁和爱。“耶稣,”那声音又在他身旁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玩……”抹大拉的脸映着炉中的火焰像烧红的铁块,红通通地发亮。但是年轻人却仍然置身在沙漠里,并没有听见她的问话。“耶稣,”那女人又说,“那时候你三岁,我比你大一岁。我们房子前边的台阶一共有三级,我总是坐在最上面的一级,看着你用尽力气想迈上第一级。你摔倒又站起来,站起来又摔倒,我就是不肯伸手拉你一把。我要你到我身边来,但是我要让你先吃够了苦头……你还记得吗?”一个魔鬼,缠着她的七个邪魔之一,正驱使她对这个男人讲话、引诱他。“过了好半天,你终于爬上了第一级台阶。以后你又开始费劲地爬第二级,然后爬第三级——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最上面,等着你。再以后——”年轻人身体震颤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别说了,”他喊道,“别再多说了!”但是女人的脸焕发着光彩,闪闪发亮;火焰正舔着她的眉毛、嘴唇、下巴和露在外面的脖子。她抓了一把月桂树叶扔在火里。叹了口气。“再以后你拉起我的手——是的,你拉着我的手,耶稣——我们一起走进院子,躺在铺着石子的地上。我们的脚跟挨着脚跟;我们感觉到两个人身上的温暖溶在一起,从两脚升到大腿,从大腿升到下半身。以后我们闭上了眼——”“别说了。”年轻人又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