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 莫扎特 :含泪微笑(6)

近距离聆听大师的智慧 作者:贾晓伟 2007-12-21 02:32

    但是,如果并非神性的,那又是什么呢?他是一个“奇迹”,人们不论到哪里都可以听到这一说法,也从作为14岁的少年曾在法兰克福听过7岁的莫扎特演奏的歌德口中听到过。而我则宁愿直接引用流传下来的父亲利奥波德·莫扎特的话,他也用了这个说法,但却加上了一个说明。他说,沃尔夫冈是一个奇迹,是“上帝(!)使之在萨尔茨堡降生的”奇迹。我们是否因此而在解释莫扎特现象的道路上前进了一步呢?我认为几乎没有。对此奇迹,莫扎特那在音乐教育上极其细心的父亲,和他那最有资格而又毫无嫉妒之心的同时代的崇拜者海顿,都不愿精确界定。是的,如何确定“莫扎特之固有特点”(Proprium Mazartiamum),如何定义莫扎特所独有者,即便对于音乐理论界最伟大的代表人物——首先是阿伯特和爱因斯坦——而言也是很困难的。

    诚然,人们过去和现在都能够在孩提时代便已经在各地练习、学习和研究的莫扎特所创作的音乐中,发掘出他的风格和各种影响之根:首先是利奥波德·莫扎特,然后是绍伯特、瓦根塞尔、格鲁克、萨马蒂尼、皮西尼、派西洛,尤其是巴赫最小的儿子约翰·克利斯蒂安·巴赫和海顿。然而,人们指出这些作为楷模的前辈便完成了对活生生的莫扎特音乐的解释吗?人们可以在莫扎特身上,在这个以史无前例的、包容万有的普遍性(请正确地理解为:内在的大公性[Katholizitt])深入剖析了整个音乐环境和所拥有的整个音乐传统的欧洲音乐第一人身上,发现他那个时代的一切人和一切地区的风格与一切音乐体裁,尽管它们是惊人的丰富多彩并达到细微的平衡。人们可以分析出“德意志的”、“法兰西的”和“意大利的”成分,可以听到主调音乐和复调音乐、哲理性音乐和应酬性音乐、无休止的狂想和鲜明的反差。然而,指出这“种种影响”就把握住莫扎特的固有特点了吗?

    不,我首先要说:新的独一无二者、莫扎特所独有者,并非某种浇注于其内的个别因素或者表露于其外的个别特征,而是具有更高的和植根于精神自由之中的统一性整体,而是莫扎特音乐中不容混淆的莫扎特自己。这样,我们便以一种“非论证的怪圈乃正确的论证”(circulus non vitiosus sed virtuosus)而从被神化者重新回到人身上。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既然不愿再提神性的莫扎特,便应该径直讨论人而且只讨论作为人的莫扎特,就像讨论你和我这样的人一样呢?

    四、人性的、太人性的近代批判性莫扎特研究的功绩是,它与带有准宗教色彩的“圣物”莫扎特决裂,一扫任何形式的、哪怕只是委婉的对伟大英雄人物的阿谀之风,进而揭示了这个貌似洁白无瑕的“太阳少年”之人性的、过分人性的品格。希尔德斯海默自50年代以来,便以其思想和语言力量将这场在他之前便已开始的非神化过程引入人的普遍意识之中。事实上,在莫扎特身上不仅存在着人与作品之间的寻常差别,而且还有不容否认的“生活和工作之间的矛盾”;莫扎特恰恰在其创造力巅峰时期表现出对于天真幼稚的嬉乐,对于形形色色的恶作剧,对于滑稽的头韵诗和其他形式的打油诗,以及对于——莫扎特书信读者对这始终是大惑不解的——尻部性感和污言秽语怀有一种奇怪的、也许可以理解的偏爱。这是一个回归于童真的人物——一些自称为莫扎特精神分析家的人在他死后这么认为。这些人习惯于以普鲁士的严肃古板和咬文嚼字的态度来对待南德意志语言中粗野和不雅的调侃。假如那个轻浮的“表妹”没有保存这位自由奔放、寻求心理平衡的20岁的天才的书信,该有多少莫扎特篇章可以不写啊!

    但是,这一段接受史行程——从浪漫派的神化到冷静的人化,从过分的英雄化到贬抑性的“平庸化”,从对莫扎特高唱赞歌一直到在极大程度上非历史的而又颇具蛊惑性的电影《阿玛迪乌斯》——也许需要再次进行修正。原则上可以认为:在莫扎特作品中,几乎没有哪一部作品的音乐上的特点,可以被认为是同时发生的某一生活事件的反映。自传上的因果律在这里失去任何作用。即便莫扎特生活和作品中的“小调阴影”也不可以被“世界观化”。人们不妨听听他的一首g小调五重奏:四个表现压抑的节拍之后,立即便以纯Es大调全音阶响起半音阶调式的轻松欢乐气氛,而且越来越强而有力……当然,如果新近的解释家们考虑到莫扎特的生活历程,而给予他的著名小调作品和他几乎所有较大的器乐作品中的抑郁低沉的小调乐段以特别注意,这也是有道理的。他们有理由反对形形色色的和谐论者,这些人认为,莫扎特“可怜的和丧失尊严的尘世生活最终从非凡的创造高度之中得到满足”,而他的“困窘……可以说得到了补偿”。事实上,莫扎特即便在维也纳也是既不曾有过满足,也没有得到过安宁的。

    尽管如此,人们不可无视下述事实:甚至面对日益增多的困难,莫扎特最后一部交响曲——希尔德斯海默在讨论中未曾提到——也是以明快悦耳的C大调一气呵成的,几乎没有一点儿抑郁性的小调阴影。看来,这不只是秉性的差异。巴特没有像希尔德斯海默那样赞赏感伤的c小调第十二小夜曲,而是称道乐观的Es大调第十一小夜曲,他在讴歌《朱庇特交响曲》的同时也大加称赞《魔笛》(按照希尔德斯海默的说法,这是一部“历来为人过高评价的”、所谓敌视女人的作品)。另外,巴特这位新教徒——正如他在巴塞尔谈到在美国伊温斯通举行的普世教会理事会全体会议时得意地向我透露的那样——自称在会议上千真万确地上演了莫扎特的《加冕弥撒曲》。显然,此举在普世教会理事会看来太具有普世教会意义了。试想:演奏一部反映罗马教会弥撒的音乐作品作为新教徒世界性会议的礼成项目!然而,时间越久普世教会信念越趋坚定的巴特想必已经觉察到,作为《加冕弥撒曲》终曲的《上帝的羔羊》是以“请赐予我们和平”一句结束的:请求和平,请求那种各派教会一直向世人所宣讲然而却没有想到在自己内部、为了自己本身的利益而实现的和平;哪怕在柏林墙和其他形式的墙倒塌之后,仍旧没有想到去实现这种和平(没有最终取消逐出教会的惩罚,而只是就共同征税达成一致)。“请赐予我们和平”这个在莫扎特精神中具有生命活力的诗句,在今天是否能够更清楚地给教会指明方向呢?

    问题仍然是,我们是否因此而在理解莫扎特现象的道路上更加前进了一步。现在,莫扎特之谜、天才之“奥秘”虽然没有可能被解破,但是否更加精确地被界定了呢?

    五、奥秘“伟大的音乐总是具有多层含义”,不久前一篇莫扎特器乐作品的评介文章作如是说。这句话说得既对又不对!例如,在莫扎特作品中的确存在着多层面,但人们却听不到杂音,听不到随心所欲、一团混乱之类的东西。相反,尽管具有高度的动力性、表现力,尽管形式绚丽多彩和自由多变,人们看到的是神秘的秩序、神秘的条理性,条理性一直渗透到莫扎特在临终月份笔锋仍然极度稳健和清晰的总谱手稿之中。今天,莫扎特音乐不论以历史的还是以传统和现代的方式演奏出来,它都出自一种“形式意识”(Formensinn)的音响秩序,布索尼曾称这种“形式意识”是“几乎外在于人性的”。

    希尔德斯海默和巴特都不是“神性的大师”(布索尼语)之升华者,但也并非要将莫扎特贬低为“像你和我一样的人”。两人都谈到那个最终无法洞察和给予理性解释的莫扎特之“奥秘”。这奥秘也许只隐藏于情感?还是更深一层?

    在我看来,巴特因从根本上着眼于作品的神学解释,而比希尔德斯海默的精神分析性的解释更加接近莫扎特音乐的此一奥秘。与以前所认为的阿波罗式的,即恬适与和谐的莫扎特相比,希尔德斯海默则更崇敬一个更多酒神气质的,即热情奔放的莫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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