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 莫扎特 :含泪微笑(9)

近距离聆听大师的智慧 作者:贾晓伟 2007-12-21 02:32

    

    在差别无比细微的心灵艺术中,音乐范畴、体裁界限和调式的这种超越(transzendieren)与本真意义上的超验(transzendenz)有某种关系吗?是的,这表现在并不缠绵感伤、节奏强而有力和具有感化性的莫扎特的圣乐(Musica Sacra)中。令人感到庆幸的是,莫扎特没有可能看到19世纪传统主义的宗教音乐改革家将世俗艺术和宗教艺术完全割裂开来的情况,然而,他却非常善于区别歌剧与教会,当然是在最明显的地方:如这位无与伦比的音乐戏剧家从“行进和安葬”(passuset sepultus)谱写出并使之超越为“复活”(resurrexit)与“升天”(ascendit)。是否一切都应该像歌剧那样呢?恰恰不是。“一切听起来都很悦耳,”莫扎特谈到当时一位著名歌剧作曲家的弥撒曲时说,“只是不能用在教堂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立即为这段弥撒曲谱填上了一段——一直填到《信经曲》为止——滑稽可笑的世俗歌词(如将“主,怜悯我们吧”改成“滚你的吧,这快得很呢!”)。

    在他自己成熟的作品中,虽未反映神学思想,但却表现出高度敏感的礼仪;歌词配曲不仅为礼仪构成空间、框架、气氛,而且它本身便是发出乐音的礼仪。在他的60多部教堂音乐作品中,他的《c小调弥撒曲》、他的《信经弥撒曲》或者《加冕弥撒曲》以及生命终结时谱成的《欢呼真的圣体》(ve verum corpus)便可证明这一点。尤其是《欢呼真的圣体》以其旋律和全音阶和声的表现力度说明,音乐本身是能够成为礼拜仪式的。1791年12月5日,莫扎特在谱写他最后一部最伟大而又未完成的弥撒曲时——他正在写“那个令人悲恸的日子”(lacrimosa dies ilia)一句——溘然长逝……

    但是,音乐是没有终结之时的,哪怕已经写完,甚至已经上演,因为听众将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参与它的创造。音乐的作曲、演出和接受(文学和美术也是类似情况)构成一个复杂的相互渗透的过程。如果我现在不揣冒昧,从作曲过程重新回到接受过程,那么我讨论的就不再是莫扎特的天才必须有意识地(或者甚至是按照标题)谱成音乐的东西,而是这一天才的音乐——而每一个天才都是天赋,正确地说:即恩宠——从其自身方面所能够给予我们的东西:这当然要以不同听众的接受能力而定,“凡是被接受的东西都是按照接受者的方式被接受的”(quiquid recipitur,ad modum recipientis recipitur)!所以,全部问题在于人们怎样听莫扎特音乐,而现在有着形形色色的解释和接受方法。任何人都没有解释垄断权,神学家尤其不能有这种权利,他们从一开始便必须谨慎行事,以免将艺术纳入宗教框架之内。

    不过,即便音乐专家,也不至于反对让有宗教信仰的听众也有权讨论他们对于此一并非完全没有宗教倾向的音乐家之音乐的个人经验。

    在莫扎特音乐中,精神与形式达到完全统一,它也许能够说出不可用话语而只能以音响言说的东西。在研究历史上这一个独一无二的莫扎特现象时,人们必须具有高度科学理性的冷静态度,但一再吸引我去听莫扎特音乐的却是这唯一的经验:每当我不受外界干扰独自在家或者在音乐厅试图全神贯注——也许双目紧闭——接受莫扎特音乐的时候,我便突然感到,我已经完全脱离了我所面对的音响实体,只听到浑然一体的声音,只是音乐而别无其他。这时,只有音乐完全萦绕着我、浸透着我,它突然从我内心响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感觉到,我完全返归于自我之内,眼睛与耳朵、躯体与精神完全转向内在;自我陷于沉寂,一切外在者、一切对立者、一切主体和客体的分裂转瞬间全被克服了。音乐不再是对立者,而是萦绕者、浸透者、由内而外的祝愿者、充盈于我的整个身心者。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我们在其中生活着、行动着、存在着。”

    大家都知道,这是圣经上的一句话,出自使徒保罗在雅典亚略巴古议会上的讲话。当时,他谈到寻找、摸索和发现上帝的情况。他说,上帝与我们每一个人相距不远,我们就在他之中生活、行动、存在,不仅否认一切启示的怀疑论者希尔德斯海默认为将上帝启示的这句话用在音乐上是一种轻狂行为,而且自称启示仅限于圣经之言的教义学家巴特也是如此。一直到他晚年的时候(在他的《教会教义学》这一部未竟之作的最后一卷),他才准备承认,除了耶稣基督的唯一之言和唯一之光,在创造物世界还存在着其他一些光、言和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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