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 莫扎特 :含泪微笑(10)

近距离聆听大师的智慧 作者:贾晓伟 2007-12-21 02:32

    不过,他认为,这些只可以说是那唯一之光的反光,那唯一真理和启示的反射……当然,音乐和莫扎特,在巴特的这种论证背景之下便不可能占据什么位置了。

    是我在发谵妄之言或者凭空臆测?不是。“每当我听伟大音乐的时候,”音乐理论家阿多诺——众所周知,他对传统宗教持极端保留的态度——在一次关于启示和自律理性的讨论中承认,“我便认为,音乐所告诉人们的不可能不是真理。”阿多诺举出巴赫的《耶稣受难》作为例证,真实他本可以以莫扎特的《安魂曲》作为举证进行说明的。总之,音乐在言说真理。我认为,这不仅指声乐和具有明显宗教性的音乐,不,这也是指纯器乐,尤其许多乐曲的第二乐章的亲切气氛:一部无固定目的的杰作在以纯音响的言说宣喻真理。是的,乐音、声响能够说话,而且最终可以言说某些不可表述者、不可言说者。在音乐之中存在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奥秘”(ineffabile mysterium)。

    确实如此,在我看来,没有其他任何音乐像莫扎特音乐那样——尽管它并非天上的,而完全是尘世间的音乐——以其感性和非感性的美、力量和明澈证明,一切艺术中最不具体的音乐与始终和音乐有特殊关系的宗教,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是多么绵薄和多么脆弱。因为两者虽然不同,但都通向那最终不可言说者,都通向奥秘。虽然音乐不可以成为艺术宗教,然而,音乐艺术却是“我们宗教的神秘圣殿”的一切象征中最具有精神性的象征,它是具有神性者自身。换言之:对我而言,莫扎特音乐之宗教上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以宗教—教会的题材或形式谱写的音乐,而且也由于他的非声乐的、纯器乐的音乐作品,也由于他的音乐所包含的超越外在于音乐概念的世界解释。

    诚然,人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向莫扎特音乐敞开心扉,而每一种解释在这里将进入一个棘手的领域。一个批评者有理由针对神学解释评论说:“莫扎特以它(即他的音乐)所谋求达到的东西也可能是某种超凡的鬼怪之类的东西,一种表现娴熟技艺的玩笑,一种隐蔽在充满爱怜的理解的幌子下的虚无主义,一种高级形式的非道德。”不错,莫扎特音乐当然不是上帝证明。但是,因此就是虚无主义证明?不,恰恰不可能下此断语。

    相反,却有无数的人证实:一个敏感的爱好听音乐的人在参与静聆乐声过程的某些瞬间,会感到孤独而又不孤独,他可能会怀着我曾谈到过的那种理性和超理性的信赖敞开自己的心扉,然后侧耳谛听,通过单簧管协奏曲柔板之纯净、完全内在化却又萦绕于我们耳际的无字乐音在我们自身之中听到全然的另一种东西——那美的乐音之无限性,即超越我们和超越“美”这个词所表征的品格的那唯一的无限者之乐音:密码,即超验的踪迹!人们并不一定必须听它,但是,人们能够听到它。在这里不存在强迫:只要我敞开心扉,我便能够在这种说着无字语言的音乐中,为一种无法表达、不可言说的奥秘所感动,我便能够在这令人折服的、令人得到解脱的、令人感到幸福的音乐经历中,感触到、感觉到和经验到那至深之深或者至高之高的临在。这是纯然的参与、静穆的欢乐和幸福感。宗教语言为了概括表述对于超验的这种体认和揭示,始终需要上帝这个词,其本质(按照尼古拉·库萨的说法)恰恰造成了——也可以说明莫扎特音乐特点的——一切对立的契合(Coincidentia oppositorum)。

    我想到此住笔而不愿强加于他人什么东西。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将伟大的莫扎特音乐纳入宗教之内,而是谈我个人对于此一音乐的经验,这种经验当然会打上我自己的生活与信仰史的印记。不过,有人可能要问:我最后是否变成了一个狂热膜拜者,成为莫扎特的狂热膜拜者,甚至更糟,成为狂热的宗教徒。不,这一切与狂热、与走火入魔、与忘形的狂喜毫无关系,不论莫扎特还是我都不是这种情况。甚至萧伯纳这位讽刺老人也称莫扎特音乐是“迄今为止所写成的唯一无愧于为发自上帝之口的音乐”。作为20世纪末接受过启蒙的人,我在听莫扎特音乐时并没有突然失去一切理性,相反我更加富于理性了。甚至有时我会被带进——为此,我永远无限感激莫扎特,并因此而祝愿在座诸位都有此感受——那种超越一切批判理性,甚至超越神学理性的宁静之中。

    节选自卡尔·巴特、汉斯·昆:《莫扎特:音乐的神性与超验的踪迹》,第4067页,朱雁冰、李承言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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