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侄子卡尔·冯·贝多芬的监护人路德维希·冯·贝多芬

    1819年（1818年）2月1日于维也纳

    致布赖特科普夫与黑特尔有许多事要干，还有一些娱乐，突然很忙，有时又免不了偷偷懒，所有这些就是我今天才给你们回信的原因。你们还能得到我向你们提出的所有作品，注意：此外，我现在要给你们歌德的《爱格蒙特》的乐曲，由10段配乐组成：序曲、幕间曲等等，我总共索价1 400银币，或者按传统比率，和清唱剧及其他别的同样的标准，250弗罗林——我可不能不做一个损失者就接受别的东西，我为了你们的利益而秘而不宣，尽管你们不值得接受我这么做，因为你们的行为往往出乎意料，乃至人们必须像我一样相信你们，才能与你们交易。我自己愿意以某种方式继续与你们的业务关系，但我担负不起损失，因此我恳求你们给我写信时，再次把我已向你们提出的作品清单寄来，从而可能不再产生任何错误——但立即回信，以便我就不必继续不断地等待太久了。由于《爱格蒙特》在几天内将要上演了，我就越发着手处理有关乐曲的问题——加上这里样样东西的花费都大幅度地增加了，以至于想到这里的匮乏就令人可怖，实际上，跟通常一样，酬金肯定不会给定得太高的。

    我的4 000弗罗林，我不能妥善地处理它，加上金斯基尚分文未付，不过它是可靠的——总计竟不足1 000弗罗林传统钱币。明天再叙。匆匆回复。

    路德维希·冯·贝多芬

    1810年6月6日于维也纳

    节选自《贝多芬书简》，第136137、350354页，杨孝敏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30岁的贝多芬画像

    ［法］罗兰

    【编者按：罗曼·罗兰的文字充满激情，对传播贝多芬的强力生命哲学影响巨大。一个与命运搏斗的贝多芬形象，立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贝多芬的音乐是巨大自然力的女儿——这巨大的自然力刚刚通过《忏悔录》的人物凸现。两者都标志着一个新季节的花朵……

    我佩服那些向卢梭，向贝多芬挥动拳头的年轻人!……他们有如反对春天或秋天，反对无可避免的落叶，反对不能不有的萌芽!……卢梭和狂飙运动，这些3月间的骤雨和秋分时节的风暴，都是旧社会解体和新社会来临的讯号。而在新社会形成之前，作为个体的人必先解放。反叛的个人主义呼声，就是即将到来的秩序的象征和前驱。一切都依次进行!起先，是自我。然后，是群体。

    贝多芬属于德国青年歌德派第一代（跟老林克斯比起来，其差别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大!见歌德晚年写的诗,《浮士德》第二部。），属于克里斯托夫·哥伦布那一群的第一代，他们在黑夜里，投身于大革命指法国大革命。——译者注的惊涛骇浪，发现了并且热切地征服了本身“自我”。征服者滥用权力。他们渴望占有。每一个自由的“自我”都想发号施令，如果在现实世界办不到，便要在艺术世界里达成。到处都是他的阵地，供他调动思维、欲望、懊恼、愤怒和悲愁的军队。他要世界接受它们。大革命之后是帝国。两者都在贝多芬的胸怀之内。这两者在他血管里流动的历程，便是历史的血液循环。高贵的武功激励着贝多芬写出他的《伊利亚特》——这就是1815年以前所作的交响曲，而在雨果之前的诗人都没有这样的胆识。因而，当滑铁卢人指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他的军队于1815年在滑铁卢惨败。

    ——译者注一旦崩溃，贝多芬这“大将军”也跟着下了台，像山岩上的苍鹰一样，给流放到茫茫大海中的一个荒岛——比大西洋那个小岛指拿破仑被流放的圣赫勒拿岛。——译者注更荒凉，因为他甚至听不到波涛拍岸的声音。他被囚禁了。在他生命中的最后10年，当“自我”的歌声从静寂中升起时，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我”；他已经否定了人的王国，他只跟自己的上帝同在。

    可是，此刻我在第一卷中要研究的是他奋斗时期的“自我”。我只能粗线条地勾勒他的形象。因为我们虽然在一个世纪后，却仍不难看出这座山在哪些方面属于远古的山脉，也还得看清楚它在哪些方面雄视整条山脉，看清楚它与邻近的峰峦之间的斜坡、悬崖和峭壁。不错，贝多芬的“自我”有别于浪漫派的“自我”。把新哥特派新哥特派，指19世纪中叶在欧美流行的仿照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的风格。——译者注或印象派跟罗马建造者混为一谈是一桩多么荒唐的事呀。那些人所有的特点：伤感、缺乏逻辑、混乱的想象，都只能使他厌恶。他是最男性的音乐家。他完全?有（或者不如说他太缺少）女性味。必须承认，我不喜欢听女性演奏他的作品（除了极少几部作品例外）——但他自己并不介意，只要他觉得她可爱就行!他也没有像婴儿那样天真无邪的眼睛，把艺术和人生看作肥皂泡游戏……我无意去诋毁这样的眼睛!我爱它们，因为我也觉得斑斓的肥皂泡所反映的世界很美，然而更美的是像贝多芬那样张开臂膊去接受它和拥抱它……他是个刚强的雕塑家，能控制和驾驭他手中的素材。他也是建筑师，以“大自然”为工地。他在“精神”领域搏斗，在《英雄交响曲》和《热情奏鸣曲》中获得特别辉煌的胜利，任何人审察这些战斗，都会发觉其中最突出的既不是庞大的阵容，也不是澎湃的乐音或者勇猛的攻势——而是发号施令的精神，是至高至尊的理智。

    不过，在讨论作品之前，且让我们先来看看作者罢!首先，让我们重新装配木匠的框架……他的躯体。

    他是结构紧密的真材实料。贝多芬的心智有着实力的支持。身材短小精悍，肩膀宽阔，粗犷的脸孔因风吹日晒而变成赭红色，黑色头发又粗又硬，眉毛浓密，胡子长到眼睛周边，额角高而宽,“像神庙的圆顶”，强劲的颚骨“足可咬碎核桃”，还有雄狮一般的肌腱,“雄狮似的声音”。他的体力使每个认识他的人感到惊讶。“他是力的化身。”诗人卡斯特里说。“是一种力的图像。”赛费里德这样写道。他保持这样的体格直到晚年——直到他的侄儿开枪击中了他的心。他的侄儿曾开枪自杀——他爱这侄儿，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人们把他称为“巨人”，另一些人把他比作“大力神”。在这个米拉波、丹东和拿破仑的时代里，他是一枚多疤的硬壳果。

    保护他这强健体魄的方法是冷水浴，是严格的个人卫生和午饭后的散步——他往往整个下午在散步，甚至一直到晚上，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自己后来反而埋怨睡得太多了!

    他的生活又充实又简朴。一切适可而止。他并不如某些人传说的那样爱吃喝（就贬义而言）。他跟莱茵河畔的普通老实人一样喜欢喝一点酒，但他从不酗酒（1825年至1826年间与贺尔兹贺尔兹（K.Holz，17981858），德国小提琴家，贝多芬信赖的朋友。——译者注同住而且精神大受刺激的那一个短暂的时期除外）。他喜欢吃鱼，其次才是肉类：鱼是他的无上佳肴。可是他的膳食是粗糙的，乡村式的，柔弱的肠胃往往经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