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讲 贝多芬:自我的冲突与超越(6)
近距离聆听大师的智慧 作者:贾晓伟 2007-12-21 02:32
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内心都过着梦般的生活,如同有很多支脉的地下河流一样断续流动。贝多芬这条河已经达到无与伦比的深远程度。其实早在听觉之门把他跟世界隔绝之前,就已经如此……请想想看,作品第10之3那首奏鸣曲壮丽的d小调忧郁慢板(Largo e mesto)——这是崇高的默想,君临生命的广漠原野及其阴影!这是一个才26岁(1796)青年的作品。这里已经包容了整个贝多芬……多么成熟的灵魂啊!在流丽的和声创作方面,他的发展虽然比莫扎特略迟,但在内心生活、自我认识和自我节制、热情和梦想各个方面,却比莫扎特早熟得多!困苦的童年和早熟的经验,很早就培育出他的这些才能。我看见童年的贝多芬,像他隔壁的面包师常常看到的那样,在波恩一扇开向莱茵河的阁楼的窗口,双手抱着头,忘形于“美妙的沉思”。也许他心中正在吟唱着一首钢琴奏鸣曲那充满诗意的徐板(adagio)的悲哀旋律。他童年时已经懂得忧郁;他写的第一封信,语调是低沉的,其中有这么一句:“我觉得忧郁跟疾病几乎是一样的可恶……”不过他早年已经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用乐音把忧郁围困起来,让自己脱身。
不论作为征服者或被征服者,他总是孤独的。从幼年开始,在街上也好,在沙龙里也好,他一直以一种特殊的力量使自己跟别人隔离。每当他心神不宁、恍恍惚惚的时候,封·布鲁宁夫人便会说他的“离魂病”发作了。它后来简直形成一道鸿沟,他的灵魂往往潜藏其中好几个钟头甚至好几天,完全从人的视野中消失。不要把他唤回来!那很危险。离魂病人永远不会饶恕你。
音乐在它的选民身上,培养出对于乐想的专注能力,这种纯粹欧洲式的瑜伽,具有动静自如的西方特色:因为音乐是动的结构,需要我们同时体认它的每一个部分。它要求灵魂作稳定的旋转,要求清晰的目光、严峻的意志以及飞越整个梦境的自由精神。贝多芬,比起其他任何一个音乐家,都更热烈地、更固执地、更超乎凡人地拥抱他的乐想。贝多芬一旦发现一个乐想,便会锲而不舍地追寻下去,直到完全把它占有。什么都不能打断他的探索。他弹奏钢琴最富有特色的连音(legato)效果,显著有别于莫扎特那种细致、清脆玲珑的指法,也有别于同时代的其他钢琴家的指法,这不是没有缘故的。在贝多芬的思维里,一切都互相连接,而又汹涌有如激流。他控制了思想,也控制了自己。他看上去似乎是个感情冲动的人,其实谁都看不透他内心深处的思想。19世纪开头几年,赛弗列德在别人的客厅里及自己家里,都曾仔细地观察过贝多芬——他们是同一幢房子的住户——觉得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他面无表情:
你很难——甚至不可能从他的脸孔看出赞许或不满意的表情(当他在听一部音乐作品时);他永远是那个样子,外表冷漠,似乎保留着某些意见。他的内心不停地工作,血肉的躯体像没有灵魂的大理石。
这是另一个贝多芬,不是一般人心目中那个在暴风雨中的李尔王!可是谁真正认识他?人总是轻易相信一瞬间的印象……
30岁这一年,他精神上的各种对立因素,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平衡。他的激情在现实生活中也许备受纵容,但在艺术上却受到严格的控制。
他喜欢即兴演奏。这是他跟天才中的未知因素进行肉搏的时候;潜意识力量脱缰而走,他必须制服它。擅长即兴演奏的大音乐家很多,尤其18世纪的音乐,因为关节仍很柔弱,最适宜于发挥自由创作的才能。然而刚刚让莫扎特姑息惯了的内行听众,却一致声言,没有人在这方面比得上贝多芬。他们也同意,在贝多芬整个艺术中,也没有旁的东西比得上这种前所未见的即兴作曲能力。
虽则里斯和车尔尼等钢琴大师曾经描述过他源源不绝的丰富乐想,设置难题和解决难题的奇妙手法,出人意表的突袭和飞跃的激情,我们仍然不容易得到具体的概念。这些专家无论怎样警惕,仍不免像普通人一样轻易折服。据车尔尼说,贝多芬在任何地方演奏都是令人无可抗拒的,听众只能倾倒。“除了美妙新奇的乐想,他还表达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阿雷斯·史路撒阿雷斯·史路撒(Aloys Schlsser),贝多芬传记作者,该书于贝多芬去世不久出版。
——译者注提到过他的“诗的激流”……贝多芬是《暴风雨》中那个魔法师。他叫地底的精灵在云端出现。听众忍不住要呜咽。赖赫特简直在痛哭。所有人的眼睛都带着泪痕……
后来,演奏完了,他环顾周围的泪泉,耸肩大笑道:
傻子!……他们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是火造的。他们不流泪。
世人很少见到贝多芬这一面,他鄙薄多愁善感!他们把橡树画成杨柳。哭泣的是听众,但他自己控制着情绪。
“别伤感!”他跟朋友史路撒分别时这样说,“人在各个方面都应当坚强勇敢。”
我们不久会看到他给歌德上了一堂冷漠课!
他在艺术上无视摧残内心生活的折磨,这是因为他立意如此;艺术家始终是主宰,从未被苦难拖垮。他不是受过苦难作弄么?……不要紧,如今该轮到他来作弄苦难了!他把它拿在手上,他端详它。他笑了。
上面,我描绘的是1800年30岁时的一个天才。我描绘的是他不讨人欢喜的显著特征,那就是肆意运用力量——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一个无边无涯的内海。危险的是它可能渗进骄傲和成功的沙子而消失。他胸怀中的上帝,会变成魔鬼吗?……
我说的“上帝”,并非只是象征性的语词。我们提起贝多芬时,不能不提起“上帝”:对他来说,“上帝”是最基本的现实,是真正的现实,在他的思维中无所不在。他可以用平等的身份或者主人的身份对待他,也可以把他看作不拘礼节的同伴,看作应受咒骂的暴君——他是“自我”的一部分,是诤友或者“有错必罚”的严父……(作为约翰·冯·贝多芬的儿子,从小就熟悉这种教导的价值)……不管这个跟贝多芬意见相左的人是谁,反正争执是没完没了的:这是他的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片刻也不离开。别的朋友来来去去,可他永远不走。贝多芬不断向他抱怨,责备,质问。内心独白永远双向进行。我们在贝多芬的作品里(包括最早期的)听到这些灵魂的对话。两位一体,彼此结合着而又对抗着,议论着,争吵着,身躯贴着身躯,谁知道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拥抱?……不过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主宰。这绝不会错。
接近1800年,贝多芬承认这事实。他仍然奋力抵抗。搏斗继续在进行。每一次战役之后,主宰都在灵魂上留下灼热的烙印。他要煽起火焰,他在等待着。而暂时只有他那虔诚的朋友阿门达微弱的呼吸,煽起一丁点火光。可是火种和木柴都已准备停当。欠的只是风!……
风起了。
节选自罗曼·罗兰:《贝多芬:伟大的创造性年代》,第228页,陈实、陈原译。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