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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 作者:戴维•洛奇 2007-05-19 11:41

  “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珀斯•麦加里格尔默默引了一句,他透过脏污的窗玻璃,凝视着覆盖在卢密奇校园里的草坪和花坛上不合节令的积雪。他不久前刚完成了论述托•斯•艾略特的诗歌的硕士论文,不过《荒原》的开篇诗句也很可能在这同一个报告厅里五十几个年龄不同的男男女女的脑海里闪过。这些人此时或坐或斜靠在倾斜地面上的排排座位上。他们对这首诗都很熟悉,作为教授英国语言文学的大学教师,他们聚集在英国中部的这个地方来开年会,几乎没有什么人心情愉快。

  在前一天晚上按照惯例举行的雪利酒招待会上,失望就已经明显地写在了许多人的脸上。那时候与会者已经见识了为他们提供的住处,那是学校的公寓楼之一,一九六九年高等教育大发展的高潮时期匆忙建造起来的楼房,现在,仅仅过了十年,看上去已经很破旧了。他们沮丧地在书房兼卧室的房间里打开行李箱,开裂的、布满小麻点的墙上留下了褪了色的长方形的印记,这些都是复活节假期开始时年轻的房间主人匆匆揭掉的招贴画的痕迹(有时带掉了部分墙皮)。他们估量了污迹斑斑的破旧家具;打开灰尘积聚的小衣柜查看,可没有找到衣架;试了试狭窄的床,床垫中部的弹簧灰溜溜地塌陷着,十年的闹腾和交媾,持续不断的冲击使它完全失去了弹性。每个房间都有一个洗脸池,尽管不是每一个洗脸池都有塞子,或每一个塞子都有链子。有些水龙头打不开,有些则关不上。要像样的洗个澡,或者大小便,人们就必须冒险走到有穿堂风的迷宫般的走廊里去寻找公用盥洗室,里面会有浴缸、淋浴和厕所——不过没有什么私密性,热水供应也靠不住。

   对于在英国的地方大学开会的老手来说,这些都是常见的不适,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不加抱怨地接受了;还有招待会上相当低劣的雪利酒(一个没有名气的牌子,商标上斗牛和一个弗拉曼柯跳舞者的俗丽画面,似乎是在过分地张扬这酒产自西班牙);还有酒会后等待他们的晚餐—— 番茄汤、烤牛肉配两种蔬菜、加蛋奶沙司的果酱馅饼——每一种食品的味道都在高温下过久的烹制中被煞费苦心地去除了。更加令人恼怒的是,他们发现,住在一个楼里,吃却在另一个楼里,开会听报告和讨论又在主校园。这样一来,所有与会的人就不得不在被积雪搞得既危险又令人讨厌的小路和人行道上累人地来回走许多路。但是,使与会者感到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是,他们在雪利酒会上见面,互相瞟见了别在翻领上的整齐地印有各人的名字、所属大学的白色小卡片后,看到会议人数这么少,而且还得承认总体上没有出众的人物。很快他们就证实了,没有一个本专业巨擎住会——确实,没有一个值得跑上十英里来会面的人,更不要说许多人跑了几百英里。但是他们在三天中要朝夕相处:一天三顿饭,去三次酒吧,坐长途车出游一次,看一次戏——长时间的强制交际;更别提要宣读的那七篇论文和随后的提问及讨论了。早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们就会厌恶了彼此的相处,说完所有的聊天话题,穷尽就餐时一切合意的座位排列,于是听任熟悉的会议综合征向他们压来:口臭、舌苔变厚以及持续头痛,这都是因为他们吸烟、喝酒、说比正常状态多五倍的话。他们预见到这是在迫使自己处于厌烦无聊和身心失调的状态,这像是在肚肠(这东西不久也会出毛病的)上压个冰冷的重块,尽管他们又试图掩饰这一切,欢快地饶舌闲聊,热情洋溢、握手拍肩、像吃药般将雪利酒一饮而尽。可以看见在这里或那里有人偷偷摸摸地数会议名单上的人数。五十七名,包括不住会的主办学校的代表,出席人数非常令人失望。

   珀斯在雪利酒会上也从一个神情忧郁的上年纪的人那儿明确地得知了这一点,老头抿着一杯橘汁,眼镜随时都有滑落到杯子里去的危险。他的胸卡上写着“鲁珀特•萨克利夫博士”,卡的颜色是黄的,表示他是主办学校的一员。

   “是吗?”珀斯问道。“我不知道该有多少人。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研讨会。”

   “高校英国文学教师研讨会的会议差别很大,全看在什么地方开。在牛津或剑桥可望至少有一百五十人参加。我告诉斯沃洛没人愿意到卢密奇来,可是他不听。”

   “斯沃洛?”

   “我们的系主任。”萨克利夫博士似乎有点费劲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声称如果我们要求主办这个会议,就能让卢密奇出名。恐怕是夸大的妄想。”

   “发胸卡的是斯沃洛教授吗?”

   “不是,是鲍勃•巴斯比,他也一样糟。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他更糟。好几个星期都快兴奋得发疯了,组织出游啦什么的。我看我们在这件事情上会赔不少钱,”萨克利夫怀着明显的满足最后说道,从眼镜片上方看着半空的屋子。

   “你好,鲁珀特,老兄!我们人有点少,是吧?”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身鲜亮的蓝色西装,说这话的时候往萨克利夫的肩胛之间猛击了一记?使后者的眼镜从鼻尖上飞了出去。珀斯利索地一把抓住眼镜,将它还给了主人。

   “啊,是你呀,登普西,”萨克利夫转身面对他的袭击者说。

   “会议名单上只有五十七个人,而且看起来这些人中好多还没有露面,”新来的人说,他的胸卡上表明他是罗宾•登普西教授,来自英国北部一所新建的大学。他是个宽肩膀的壮实男子,大下巴挑衅地向外突出,但是他的眼睛却似乎不属于他,它们很小,离得又近,困在魁梧的身躯里面,显得较为焦虑和脆弱。见到登普西教授,鲁珀特•萨克利夫似乎并没有大喜过望,或者想要要把自己对会议的悲观看法告诉他。

   “我敢说很多人被大雪给耽搁了,”他冷冷地说。“四月份有这种天气太让人吃惊了。对不起,我看见巴斯比在着急地招手。想来是炸土豆片吃完了,或者类似的什么危机。”他拖着步子走开了。

   “上帝啊!”登普西环顾房间,说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我为什么要来?”这听起来像个修辞性的疑问句 ,但是登普西开始相当详细地回答起来,而且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来是因为这里有我的家人,这似乎是一个来看他们的好借口。实际上,是看看我的孩子们。你知道,我离婚了。从前我在这里工作,就在这个系,信不信由你。基督啊,那时候这些人真是一帮傻子,看起来现在依然如此。同样的老面孔。似乎永远没有人挪动过地方。比方说,老萨克利夫在这里已经呆了40年了,整整一生。自然,我一有机会就离开了这里。这不是有抱负的人呆的地方。最终让我忍无可忍的是他们把高级讲师的职称给了菲力普•斯沃洛而没有给我,尽管我那时已经出版了三本书,而他几乎什么出版物也没有。现在 – 你不会相信的 – 他们居然让他当了这里的系主任,而他还是几乎什么出版物也没有。据称会出一本关于黑兹利特 的书 – 黑兹利特,你倒说说看 – 去年就宣布了,但是我连一篇评论它的文章也没有见到。不可能有多好。咳,反正,他们一把高级讲师的职称给了斯沃洛,我就对珍妮特说,好吧,就这话,咱们走,把房子卖了,到达林顿去 – 他们已经使劲拉了我不少时候了,去了就当高级讲师,而且可以放手发展我的特殊兴趣 – 语言学和文体学 – 在这儿,他们向来讨厌那一类东西,事事处处给我设置障碍,背后在学生面前议论我,说服他们退掉我的课。我可以对你说,我很高兴愤然地离鲁米奇而去。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达林顿很小,我想现在还是小,但这是一个挑战,学生相当不错,你会感到惊奇的。不管怎么说,我感到挺幸福的,但遗憾的是,珍妮特不喜欢,第一眼看见那个地方就讨厌上了。哎,校园冬天是有点萧瑟,你知道,在城外沼泽边上,那时候大多数都是预制件结构的简易房子,现在好些了,我们附近已经没有羊群了,最近我们的冶金楼还得了奖。但是那时候,唉,反正吧,我们这里的房子卖不出去,房屋贷款被冻结了,因此珍妮特决定继续在鲁米奇呆一段时间,我们觉得不管怎么说这对孩子们要好一些,德斯蒙德正在读小学的最后一年,于是我就两头跑,每个周末回家,哦,几乎每个周末回家。对珍妮特有点难,当然对我也不易。后来我遇见了这个女孩,我的一个研究生,唉,你能够意识到我在那里相当寂寞,想想这确实也是不可避免的,我对珍妮特说,这是不可避免的——她发现了这个女孩的事,你知道……”

   他突然停了下来,对着雪利酒杯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一切讲给你听,”他说着向珀斯投去微带愠怒的一瞥,而珀斯也已经有好几分钟对此感到迷惑不解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他探身向前看珀斯的胸卡。“大学学院,利默里克,是吗?”他斜了珀斯一眼“有一个年轻的讲师他来自利默里克……我猜每个人都会对你说这个吧 。”

   “几乎是每个人,”珀斯承认道。“可是,你知道,他们很少有人说得出第二行来。和‘利默里克’押韵的词语不多。”

   “你看‘低下威克’ 如何?”登普西想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有可能。”

   “它的意思是什么?”

   登普西一脸惊奇。“呃,意思是,你知道,发泄性欲。性交。”

   珀斯的脸红了。“韵律根本不对,”他说。“‘利默里克’是扬抑抑格。”

   “是吗?那‘低下威克’是什么格呢?”

   “我得说是最后的音步中缺失音节的扬抑格。”

   “真的吗?你对韵律学感兴趣,是吗?”

   “我想是的。”

   “我敢说你自己也写诗,对吧?”

   “呃,是的,是写。”

   “我料到了。你有那种诗人的样子。你要知道,写诗不来钱。”

   “我已经发现了,”珀斯说。“后来你和那个女孩结婚了吗?”

   “什么?”

   “那个研究生。你和她结婚了吗?”

   “呃,没有。没有。她离开了。她们都这样,到头来都如此。”登普西一口喝掉杯底的剩雪利酒。

   “而你的妻子也不肯再让你回去了?”

   “没法让了,她能让吗?她现在有别的男人了。”

   “我很遗憾,”珀斯说。

   “啊,我不会让这事把自己搞垮的,”登普西难以令人信服地说,“我对换工作并不后悔。是个好地方,达林顿。他们刚刚专门为我买了一台电脑。”

   “现在你是教授了,”珀斯满怀敬意地说。

   “不错,我现在是教授了,”登普西回应道。“当然啦,斯沃洛也是,”补充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究竟哪一位是斯沃洛教授?”珀斯环顾房间,询问道。

   “他就在这里什么地方。”登普西挺不情愿地扫视喝着雪利酒的人,寻找菲力普•斯沃洛。

   正在此时,三五成群的聊着天的与会者仿佛在什么魔力的驱使下散了开来,在珀斯和房门口之间开启了一条通道。一个他一生中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姑娘迟疑不决地站在门口。她高高的个子,风度优雅,有着成熟女子的丰满身材和浅黑色的光滑细腻的皮肤。乌黑发亮的头发蜷曲着垂在肩上,她穿的朴素的羊毛连衣裙也是黑色的,领口开得很低。她往房间里走了几步,从经过身边的女招待伸过来的托盘中拿了一杯雪利酒。她并没有立刻就喝,而是把酒杯举到脸前,仿佛这是一朵花。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高脚酒杯的脚柄,左手平放在腰前托着右肘。越过酒杯上沿,她用漆黑如泥炭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珀斯的双眼,并似乎微微含笑向他致意。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嘴唇鲜红湿润,下唇显得有一点肿,好像被蜇过似的。她喝了口酒,他看到她吞咽时喉头的肌肉在皮肤下滑动。“神圣的上帝啊!”珀斯低声说道,他又在引述了,这一次引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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