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莉卡满脸困惑的样子，惟恐被作弄。“可是你必定对它有所了解吧，珀斯。你必定听到过吧，即使是在……你在哪儿读的研究生？”

　　“都柏林大学学院。但是我多数时间不在哪儿。我得了肺病，你知道。他们很宽容，允许我在疗养院里写论文。导师偶尔来看我，但是主要是我自己在做。而在那以前，我是在高尔韦拿的学士学位。我们在那儿从来没有听说过结构主义。我获得了硕士学位后，回到老家在农场上干了两年活。我的家人是农民，在马尤郡。”

　　“你自己打算做个农民吗？”

　　“不，那是肺病好了以后为了恢复我的体力才去干活的。大夫说户外生活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 – 体力恢复了吗？”

　　“恢复了，现在我身体好极了。”他使劲拍打着胸脯说。“后来我就得到了利默里克大学的工作。”

　　“你很走运。近来工作不好找。”

　　“我是很走运，”珀斯同意道。“确实走运。后来我才弄清楚，通知我去面谈是他们搞错了人。他们真想找去面谈的是另外一个姓麦加里格尔的老兄——三一学院出来的某个获奖的优秀生。但是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地址——登记处的什么人给弄错了——他们尴尬之极，无法收回让我去面谈的邀请。”

　　“哎，你充分利用了你的好运气，”安杰莉卡说。“他们本可以雇用申请求职者中的另一个人的。”

　　“噢，这是又一个好运气，”珀斯说。“没有别的求职者 – 至少没有被通知来面谈的。他们很肯定要任命的是这个姓麦加里格尔的老兄，目的是节省火车车费。反正，我想要说的是，从知识上说，我从来没有处在你可能称之为潮流的东西之中，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参加这个研讨会。来提高自己。弄清在伟大的思想界里发生着什么事。谁走红，谁过时，等等一切。所以，给我讲讲结构主义吧。”

　　安杰莉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又呼了出来。“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她说道。响起一阵铃声，召唤他们回到报告厅里去。“铃声把我给救了，”她大笑着说。

　　“那么，以后讲好吗，”珀斯恳求道。

　　“我尽量吧，”安杰莉卡说。

　　当与会者拖拉着脚步回到报告厅去听上午的第二篇论文时，他们回过头向和菲力普•斯沃洛握手的牛津来的中世纪学者投去渴慕的眼光。他穿上了大衣，公事包拿好在手里。“这些研讨会的问题就在这里，”珀斯听见有人在说，“主要发言人往往自己的任务一完就走人了，让你感到自己像是在将军乘直升飞机溜了以后的被包围的部队。”

　　“你来吗，珀斯？”安杰莉卡问道。

　　珀斯看了看日程。“‘德莱顿 英雄悲剧中的动物意象’，”他大声念道。

　　“可能会有意思的，”安杰莉卡热切地说。

　　“我想这个我就坐在外面不参加了，”珀斯说。“我想去写一首诗。”

　　“啊，你写诗吗？什么样的诗？”

　　“短诗，”珀斯说。“非常短的诗。”

　　“像俳句那样的？”

　　“有的时候比俳句还要短。”

　　“天哪！你打算写什么呢？”

　　“写完以后你可以看。”

　　“好吧。我期待着。我得走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菲力普•斯沃洛在一旁守侯着，像一只把离群的羊只赶到一起去的牧羊犬。

　　“那我们午餐前在酒吧见，”珀斯说。他做出急匆匆去厕所的样子，打算在那里一直磨蹭到关于德莱顿的论文开始宣读以后。然而，使他感到狼狈的是，菲力普•斯沃洛和鲍勃•巴斯比一起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珀斯把自己锁在了厕所间里，坐在了抽水马桶上。这两个人站在小便池前好像在谈到一个缺席的发言人。“他什么时候来的电话？”菲力普•斯沃洛在问，巴斯比回答说，“大概两个小时之前。他说他会尽一切努力在今天下午赶到。我告诉他不要怕花钱。”“是吗？”斯沃洛说，“恐怕这话有点考虑不周，鲍勃。”

　　珀斯听见洗手池那儿自来水的喷流声，擦手纸巾器的吱咯声，以及两个人离开时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两分钟以后，他从藏身之处出来，轻轻地走近报告厅。他从门上的小观察窗仔细往里面看。他能够看见安杰莉卡的侧影，这时她独自坐在前排，神情优雅专注，一只手里握着一支不锈钢圆珠笔，随时准备记笔记。她戴一副粗黑框的眼镜，这使她显得非常精明能干，就像一个干劲十足的秘书。其余的听众呈现出和以前一样的木呆厌烦的姿势。珀斯掂着脚尖离开那儿，走到了户外。他穿过校园，走上通往公寓楼的路。

　　他走在路上，融化了的雪从树上滴进他的后脖子往下流，但是他没有觉得不舒服。他正在试图创作一首关于安杰莉卡•帕布斯特的诗。遗憾的是，叶芝 的诗行总是不断插到他和他的诗神缪斯之间，他最多只能将它们改写以适合自己的情况。

我如何，当那女郎伫立那厢，

　　 能将注意力集中在

　　 乔叟或德莱?

　　 或结构主义诗学之上？

当他向自己吟诵这些词句时，珀斯•麦加里格尔突然想到，也许自己是爱上她了。“我恋爱了，”他向着滴水的树木、向着顶上积着?雪的邮筒、向着浑身湿漉漉的朝公寓楼的门柱抬起右腿的杂种狗大声说道。“我恋爱了！”他向着一长溜停落在泥泞的车道旁的栅拦上的神情诅丧的麻雀呼喊道。“我恋爱了！”他高声喊道，惊动了人工湖旁边的一群鹅。他跑过来跑过去，不断兜着圈子，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这一番活动后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卢卡斯楼的大门前，与会者被安排在这座塔楼里住宿。（对照之下，他们在里面吃喝的马蒂诺楼是一座低矮的圆柱形建筑，证实了梅登小姐有关性象征的普遍性的观点。）一辆出租车停在卢卡斯楼前，引擎还在转着，一个壮实的男人正从车里下来，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头上戴一顶前后帽檐都放了下来的猎鹿帽。他看见珀斯，大声对他说“你好”，并向他示意。“我说，这儿是不是研讨会开会的地方？”他操着美国口音问道。“我是指高校英国文学教师研讨会？名称是对的，但是样子不对。”

　　“这是我们住宿的地方，”珀斯说。“会在主校园里开，沿这条路过去。”

　　“啊，那就对了，”那人说。“好吧，司机，我们找到了。多少钱？”

　　“46英镑80便士，先生，”司机看看计价器，像是在说。

　　“好吧，给，”新来的人说，从一大叠钞票里捻出十张崭新的五英镑的一张的票子来，从车窗里塞了进去。司机看见了珀斯，探出头来对他说，“你不会刚好要坐出租车到伦敦去吧？”

　　“不，谢谢。”

　　“那我走了，多谢了，先生。”

　　新来的人所表现出的阔气使珀斯感到肃然起敬，他替他把那只残留着许多标签痕迹的漂亮皮箱提进了卢卡斯楼的大厅。“你确确实实地、真的是从伦敦大老远地一直坐出租车到这儿来的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当我早晨在希思罗机场降落后，他们告诉我说，我要转乘的班机被取消了，鲁米奇机场因大雪关闭了。他们给了我一张火车票。于是我坐出租车到了伦敦的火车站，他们对我说到鲁米奇的火车电力线出故障了。真够戏剧性的，这个国家瘫痪了，鲁米奇和首都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每个人都开心极了，搬运工简直是开心得难以自制。当我说我要全程坐出租车来的时候，他们说我疯了，使劲想劝我打消这个想法。‘你根本过不去，’他们说，‘公路上到处都是被风吹刮成的积雪堆，有人曾整夜被困在汽车里。’所以我沿着出租车停车站走，直到找到了一个有胆量试一把的司机。而我们到这里以后发现的是什么？两英寸厚的融雪。这是个怎样的国家啊！”他摘下了猎鹿帽，伸直手臂拿着它看。帽子是用绒毛粗花呢做的，黄棕色的底色上有醒目的红方格图案。“今天早上在希斯罗机场买的，”他说。“我来到英国不得不做的第一件事似乎总是给自己买一顶帽子。”

　　“这是一顶很好的帽子，”珀斯说。

　　“你喜欢它？提醒我走的时候把帽子给你。我往下要去的地方气候要暖和一些。”

　　“感谢你的好意。”

　　“别客气。好吧，我到哪儿去登记？”

　　“这儿有张房间分配表，”珀斯说，“你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察普。”

　　“我肯定以前听到过这个名字。”

　　“希望如此。你的名字呢？”

　　“珀斯•麦加里格尔，利默里克大学的。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宣读一篇论文吗？”他问。“‘题目有待公布’，对吗？”

　　“对，珀西。 这就是为什么我拼命要赶到这儿的原因。你看看表的最下面，以Z开头的姓向来没有几个。”

　　珀斯找到了。“这儿说你不住会。”

　　“啊，对了，菲力普•斯沃洛提到过让我住在他家里什么的。研讨会开得怎么样？”

　　“不好说。我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研讨会，所以没有比较的标准。”

　　“是吗？”莫里斯•察普好奇地打量着他。“是个初次与会者了，呃？顺便问问，人都在哪儿呢？”

　　“在听报告呢。”

　　“你溜会了？唔，你已经学到了研讨会的第一条规律，孩子。永远不去参加报告会。当然，除非你自己做报告。或者我做报告，”他沉思地补充道。“我不会劝你不去听我下午的论文。昨晚飞机上演电影的时候我看了一遍，觉得挺满意的。电影也还不错。我可能会有多少听众？”

　　“呃，一共有57个人参加研讨会，”珀斯说。

　　察普教授差点没把雪茄吞了下去。“57个？你是在开玩笑吧。不是？你没有开玩笑？你是说我旅行了6千英里来给57个人做报告？”

　　“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去听每一个报告，”珀斯说。“你也看到了。”

　　“听着，你知道在美国招开的相当于这样的会议有多少人参加吗？一万人。去年12月在纽约招开的美国现代语言协会大会有一万人参加。”

　　“我想我们这里没有这么多的大学教师，”珀斯辩解道。

　　“那也肯定不止57个，”莫里斯•察普气愤地抱怨道。“他们在哪儿？我来告诉你在哪儿。大多数都猫在家里，装饰起居室或在花园里锄草，少数几个有了三两个独到的见解可以和别人交流的人，也去比这里暖和比这里更有吸引?的地方开会了。”他环顾卢卡斯楼的大厅，反感地看着开裂了的肮脏的地砖，和满是污垢的没有处理过的水泥墙面。“在这里有地方找到什么喝的吗？”

　　“马蒂诺楼里的酒吧马上就要开门了，”珀斯说。

　　“带我到那儿去。”

　　“你真的从美国老远飞来参加这个会的吗，察普教授？”他们在雪泥中择路而行的时候珀斯询问道。

　　“不完全是。我反正要来欧洲——这学期轮到我公休。菲力普•斯沃洛听说我要到欧洲来，就让我把这个研讨会包括在内。所以，为了帮老朋友的忙，我答应了。”

　　马蒂诺楼里的酒吧除了男侍者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他通过从柜台伸到天花板的某种镀铬吊门看着他们走近。

　　“这是为了把你关在里面，还是把我们关在外面？”莫里斯•察普敲敲那金属，俏皮地问道。“你喝什么，珀西？黑啤酒吗？一杯黑啤酒，服务员，还要一大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们还没有开门呢，”那人说，“十二点半才开门。”

　　“你自己也喝点什么好了。”

　　“好的，先生，谢谢你先生，”侍者说着欣然转动摇把摇起了吊门。“我对苦啤酒不会拒绝的。”

　　当他在汲生黑啤的时候，其他的与会者从上午的第二场报告中解脱了出来，开始零散地走进酒吧，领先的是菲力普•斯沃洛。他大步走到莫里斯•察普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莫里斯！见到你太好了，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

　　“十年，菲力普，十年了，尽管我不愿承认这一点。不过你看上去很好啊。胡子太棒了。你的头发始终都是这颜色的吗？”

　　菲力普•斯沃洛脸红了。“我想是1969年的时候开始变灰白的。你最后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共一英镑五十便士，先生，”侍者说。

　　“坐出租车，”莫里斯•察普说。“这倒提醒了我，你该我五十英镑的车钱。嗨，怎么了，菲力普？你脸发白了。”

　　“研讨会就在刚才出现了赤字，”鲁珀特•萨克利夫怀着愁苦却满足的神情说。“你好，察普，我想你不会记得我了。”

　　“鲁珀特！我怎么可能忘记你那快乐的面孔呢？哈，鲍勃•巴斯比来了，来得恰好是时候，” 莫里斯•察普说，这时一个男子快步走进了酒吧，他的胡子不如菲力普•斯沃洛的那么威严，胳膊下夹着一个写字夹板，钥匙和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菲力普•斯沃洛把他拉到一边，两人急切地低声交谈起来。

　　“恐怕今天下午只得由我负责做你报告会的主席了，察普，” 鲁珀特•萨克利夫说。

　　“我很荣幸，鲁珀特。”

　　“你有没有，呃，确定好题目？”

　　“确定了，题目叫做‘文本性如同脱衣舞’。”

　　“噢，”鲁珀特•萨克利夫说。

　　“大家都认识这个年轻人吗？我到达的时候是他好心地照顾了我。” 莫里斯•察普说。利默里克来的珀西•麦加里格尔。”

　　 菲力普•斯沃洛对珀斯敷衍地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到美国人身上。“莫里斯，我们必须给你一个胸卡，这样大家都可以知道你是谁。”

　　“别担心，如果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会告诉他们的。”

　　“当我说‘坐出租车来，’” 鲍勃•巴斯比带着责备地对莫里斯•察普说，“我的意思是从希思罗机场到尤斯顿车站，不是从伦敦到鲁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