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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 作者:戴维•洛奇 2007-05-19 11:42

  “现在别再提这事了,” 菲力普•斯沃洛不耐烦的说。“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后悔也没有用。莫里斯,你的行李呢?我觉得你住在我家要比住公寓舒服。”

  “我也这样想,尤其是看见了公寓以后,” 莫里斯•察普说。

  “希拉里非常渴望见到你,” 斯沃洛说着把他带走了。

  “哼。那会是一次有趣的重逢,” 鲁珀特•萨克利夫咕哝道,一面从眼镜上方盯着离去的两个人。

  “什么?”珀斯心不在焉地搭腔道。他正留心注意着安杰莉卡的到来。

  “噢,你瞧,大约10年前他们俩被提名参加我们和尤福利亚 – 在美国,你知道 -- 的交换计划。察普到这里来半年,斯沃洛到尤福利亚州立大学去半年。谣传察普和希拉里•斯沃洛私通,而斯沃洛和察普夫人私通。”

  “是真的吗?”尽管看见安杰莉卡和罗宾•登普西一起走进酒吧使他分心,珀斯还是对这个故事感到好奇。罗宾极其兴奋地和她说话,而她的脸上则带着一个在音乐喜剧中被唱到的人所具有的略显凝固的微笑。

  “真的。‘怎样的一群人啊,’正如马修•阿诺德 在谈到雪莱 的圈子时所说的那样……反正,正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系主任戈登•马斯特斯在精神崩溃后提前退休了——那是在1969年,学生闹革命的那一年,对每个人都是很艰难的时期 – 有人提出让察普接替他。但是,有一天,正当事情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他和希拉里•斯沃洛突然一起飞到美国去了,我们真是不知道预计回来的会是哪一对:察普和希拉里,菲力普和希拉里,菲力普和察普夫人还是察普夫妇。”

  “察普夫人叫什么名字?”珀斯问道。

  “我记不得了,” 鲁珀特•萨克利夫说。“这要紧吗?”

  “我喜欢知道名字,”珀斯说。“没有人的名字我听不明白故事。”

  “反正,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她。斯沃洛夫妇一起回来了。我们猜想他们打算再给他们的婚姻一次机会。”

  “看来好像效果还可以。”

  “唔,不过在我看来,” 萨克利夫阴沉地说,“整个事件对斯沃洛的性格有着可悲的影响。”

  “是吗?”

  萨克利夫点点头,但是似乎不愿详谈。

  “于是,他们那时让菲力普当了系主任?”珀斯说。

  “不是那时,啊,天哪,不是。不,那时候系主任是多尔顿,他是从牛津来的,一直干到3年前他出车祸死去。然后他们任命了斯沃洛。我相信有的人愿意我来当,但是要干这类事情我年纪太老了点。”

  “啊,你肯定不老,”珀斯说,因为鲁珀特•萨克利夫似乎希望他会这么说。

  “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说,”鲁珀特•萨克利夫主动说道。“如果他们任命了我,他们就会得到一个坚守岗位的系主任,而不是一个总是满世界飞来飞去的人。”

  “他,斯沃洛教授,老在旅行,是吗?”

  “近来他似乎不在的时候比在的时候多。”

   珀斯说了声请原谅,挤过吧台前的人群来到安杰莉卡面前,她正等着登普西给她拿酒来。“你好,报告怎样?”他和她打招呼道。

  “没劲透了。但是报告后关于结构主义的讨论很有意思。”

  “又讨论了?你真得告诉我结构主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件紧急的事情。”

  “结构主义?”登普西说,他端着一杯给安杰莉卡的雪利酒走过来,正好听到了珀斯的恳求,他太急切地想买弄自己的专业知识了。“这要追溯到索绪尔 的语言学上。能指的任意性。语言作为一种没有绝对名称的差异系统。”

  “给我举个例子,” 珀斯说。“没有例子我听不明白论点。”

  “哦,拿狗和猫这两个字来说。没有绝对的理由为什么d-o-g 这三个音素结合起来就应该表示是发出‘汪汪’的叫声的四足哺乳动物,而不是发出‘喵喵’的叫声的四足哺乳动物。它完全是一种任意的关系,而且也没有道理为什么说英语的人不去决定从明天起,d-o-g就表示‘猫’,而c-a-t则表示‘狗’。”

  “那样不就把动物给搞糊涂了吗?”

  “和所有别的人一样,动物迟早会适应的,”登普西说。“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不同的自然语言中,同一种动物是由不同的声音意想表示出来的,譬如说,‘狗’在法语里是chien,在德语里是Hund,在意大利语里是cane,如此等等。‘猫’究竟是chat, Katze,还是 gatto,全看你碰巧在西欧共同市场的哪个地方了。而如果我们要相信语言而不是自己的耳朵的话,英国狗的叫声是‘woof woof’ ,法国狗的叫声是‘wouah wouah’,德国狗的叫声是‘wau wau’ ,而意大利狗就‘baau baau’叫了。”

  “嗬!听起来像是在玩动物碰对的游戏 嘛。有人会玩吗?”菲力普•斯沃洛说。他已经和戴上了胸卡的莫里斯•察普回到了酒吧。“登普西 – 你当然是记得莫里斯的啦?”

  “我只不过是在给这个年轻人解释结构主义,”相互打过招呼后登普西说。“不过你从来没有在语言学上花过多少时间,是吧,斯沃洛?”

  “不能说花了多少时间,没有花。我永远记不住哪个在先,是语素还是音素。而?只要看上一眼说明句子中词与词之间语法关系的树形图,我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或者说更空白,”登普西嗤笑着说。

  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安杰莉卡打破了这沉默。“其实,”她和缓地说,“雅各布森 举出形容词原级、比较级和最高级的变化来证明语言并不是一个完全任意的系统。例如, blank, blanker, blankest -- 空白,更空白,最空白 – 音素越多,越是强调。其它印欧语系的语言也是如此,如拉丁语:vacuus, vacuior, vacuissimus. 在声和义之间似乎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自然语言的界限的非任意性的相互关系。”

  四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位天才是谁?” 莫里斯•察普问道,“没有哪个给我介绍一下吗?”

  “啊,对不起,” 菲力普•斯沃洛说。“帕布斯特小姐 -- 察普教授。”

  “请叫我莫里斯,”这位美国教授说,一面伸出手来,并仔细看她的胸卡。“很高兴见到你,阿尔 。”

  “你刚才那一下子真是太了不起啦,”稍后在吃午饭的时候珀斯对安杰莉卡说。“就这么煞了登普西那个家伙的威风。”

  “我希望我没有失礼,”安杰莉卡说。“基本上他当然是对的。不同的语言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划分是不同的。例如,我们正在吃的羊肉。在法语里,‘羊’和‘羊肉’是同一个字 – mouton。因此,英语里的‘早已死去僵得和羊肉一样了’就不能用法语来说,因为用法语你说的就会是‘早已死去僵得和羊一样了’,而这是很荒唐的。”

  “我说不清,对我来说,这东西的味道更像死羊而不像羊肉,”珀斯说着把盘子推到了一边。一个满头鲜亮的黄色卷发、穿着工作服、推着一辆小车的女士把盘子从桌子上收走了,小推车上高高堆放着还剩下一半食物的盘子。“您吃完了吗?”她问道。“不能怪你。不怎么好吃,是不是?”

  “你的诗写好了吗?”安杰莉卡问。

  “我今天晚上给你看。你必须到卢卡斯楼的顶层来。”

  “你的房间是不是在哪儿?”

  “不是。”

  “那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 安杰莉卡微笑着皱了皱鼻子。“我喜欢神秘的事。”

  “10点种在顶层。那时候月亮就出来了。”

  “你能肯定这不是个搞浪漫幽会的借口?”

  “呃,你说过你的研究题目是浪漫传奇文学 …”

  “而你想要再给我提供一些材料?哎呀,我材料已经太多了。我已经读了成百上千本浪漫传奇作品了。古典浪漫传奇和中世纪浪漫传奇,文艺复兴时代的浪漫传奇和现代浪漫传奇。赫利奥多罗斯 和阿普列乌斯 ,克雷蒂安德特罗亚 和马洛礼 ,阿里奥斯托 和斯宾塞 ,济慈 和芭芭拉•卡特兰 。我不需要更多的资料了。我需要的是用以解释这一切的一种理论。”

  “理论?”菲力普•斯沃洛的那双掩盖在银白色头发下面的耳朵一激灵,在桌子上方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听到了她的话。“这个词总会激起了我身上戈林 式的残暴。我一听到它就要伸手掏我的左轮手枪。”

  “那么你是不会喜欢我的报告的,菲力普,”莫里斯•察普说。

结果,确实没有几个人喜欢莫里斯•察普的报告,而且听众中有好几个人在他还没有讲完的时候就退了场。鲁珀特•萨克利夫作为主席不得不面对听众坐在那里,做出一副漠然的无动于衷的样子,但是随着报告的进行,他的嘴角以令人难以觉察地程度在下垂,角度越来越小,眼镜越来越沿鼻梁下滑。莫里斯•察普做报告时一只手拿着稿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在讲台上大步走来走去。“你们看见在你们面前的,”他开始说道,“是一个曾经一度相信过诠释的可能性的人。也就是说,我曾认为,阅读的目的是确立文本的含义。我曾是一个简•奥斯丁的研究者。我想我可以毫不自夸地说,我是唯一的简•奥斯丁专家。我写了五本研究简•奥斯丁的书,每一本都在力图确立她的小说的含义 – 并且,自然也试图证明过去没有人正确地理解过她作品的含义。接着我开始写关于简•奥斯丁作品的评论,目的是完全地、全面彻底地从可能想象到的每一个角度来审视她的小说 – 历史的、传记的、修辞的、神话的、结构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 、荣格 分析心理学的、马克思主义的、存在主义的、基督教的、寓意的、伦理学的、现象学的、原型派的,你能想得到的应有尽有。这样,每一篇评论写完以后,所评论的那本小说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进一步评论的了。

  “当然,我从来没有完成这项工作。这个项目主要不在于它的不切实际,而在于它的自毁性。我这样说的意思指的不仅仅是如果成功了,它将最终使我们全都干不了我们的本行。我的意思是它不可能成功,因为这事不可能做到,而不可能做到是因为语言本身的特性。语言的含义不断从一个能指转变到另一个能指,永远不可能将其绝对掌握。

  “了解一个信息就意味着解码一个信息。?言是一种代码。但是每一次解码就是另一次编码。如果你对我说了什么,我会用自己的话,也就是说用和你所用的不一样的词语,向你重述一遍,以检验是否正确地理解了你要传递的信息,因为如果我用和你使用过的完全一样的词语向你复述,你会怀疑我是不是真正理解了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我用了自己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改变了你的意思,无论这改变是么细小;即使我出乎寻常地用重复你自己的原话来表示我对你所说的话的理解,那也不能保证我在脑子里复制了你的意思,因为我将不同的语言、文学和非言辞性的现实经历带进了这些词语之中,因此它们的含义对我和对你有所不同。而如果你认为我没有理解你信息的含义,你不会仅仅用同样的词语重说一遍,而是试图用不同的词语,和你原来使用过的不同的词语,来加以解释。但是这样一来,这个它就不是你当初说的那个它了。而且,你也不是当初说话时的那个你了。从你张开嘴说话起,时间已经前进了,你身体里的分子已经有了变化,你打算说的话已经被你实际说的话取代了,说出的话已经成了你个人历史的一部分,被不完美地留在了记忆之中。交谈就像是在用一只橡皮泥做的球来打网球,球在回过网的时候永远是不同的形状。

  “阅读,当然,和交谈是不同的。我们无法和文本互动,由于文本的词语已经给定了,我们也无法用自己的词语影响文本的发展,在这个意义上,阅读比交谈被动。也许激发人们去寻求诠释的正是这一点。如果词语被永远固定在了书页上,那么它们的意义不是也可能被固定住吗?不是这样的,因为每一次解码就是另一次编码这条原理用于文学评论比用于一般的口头话语更具有说服力。在一般的口头话语中,编码-解码-编码的无穷循环可能由一个行动而结束,例如,当我说,‘门开着,’而你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把门关上?’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于是你关上了门 – 我们可能就有把握在一定程度上我的意思得到了理解。但是如果书面文本中写着,‘门开着,’我不可能问文本说门开着是什么意思,我只能猜测那扇门的意义 – 被什么力量打开的,通向什么样的发现、秘密、目标?前面的那个打网球的类比不适用于阅读行为 – 这不是一个双方往复的过程,而是一种无休止地挑逗引诱,永远得不到满足的调情,如果说有满足的话,那也只是孤独的、自淫式的满足。[此时听众中出现了躁动。]随着文本对他的影响,利用了他的好奇、他的欲望,读者开始手淫;正如一个脱衣舞女利用观众的好奇和欲望一样。

  “呃,正如你们中的一些人所知道的那样,我来自一个因为有上身及下身裸露的舞女为特征的酒吧和夜总会而声名狼藉的城市。有人告诉我 – 我没有亲身光顾过这些场所,但是有人告诉我,告诉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们这次研讨会的东道主,我的老朋友菲力普•斯沃洛。他去光顾过这些地方,[此时,听众中好几个人都回身盯着菲力普•斯沃洛看,并且向他咧着嘴笑,菲力普•斯沃洛的脸一直涨红到了银灰色的头发根上。]根据他所说,那里的女孩子开始面对顾客跳舞之前就脱光了所有的衣服。这不是脱衣舞 ,这只有脱光衣服而没有脱衣时的挑逗。这是和可恢复原义的阐释谬论在舞蹈艺术上的等同,这种谬论声称,如果我们脱去了书面文本的修辞手段之衣,就能发现文本试图传递的赤裸裸的事实。然而,脱衣舞的古典传统一直可以上溯到莎乐美 的7层面纱舞以及更早的时期,今天以被贬损了的形式在你们的索霍区 的低级酒吧和夜总会中存留了下来,这为阅读行为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舞女挑逗着观众,正如文本挑逗着读者,她们给观众以最终完全暴露的期待,却又加以无限的拖延。一层又一层的面纱、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被脱去,但是正是这脱光过程的拖延而不是脱光衣服本身才造成兴奋;因为一旦一个秘密被揭示出来,我们对它就失去了兴趣,立刻渴望看到另一个秘密。我们看到女孩的内衣裤时,就想看到她的身体,我们看到她的乳房后就想看到她的臀部,看到臀部后就想看到她的阴部,而当我们看到她的阴部后,脱衣舞结束了— 但是我们的好奇心和欲望得到了满足吗?当然没有。阴道仍隐藏在那个女孩的体内,被阴毛遮盖着,而即使她在我们面前叉开两条腿 [此刻,听众中好几位女士发出很大的声响离开会场],仍旧不能满足被脱衣激发起来的好奇心和欲望。向那个孔里望着的时候,我们发现不知怎地我们已经超越了我们探询的目的,超出了预期美所给予的愉悦。在看进子宫之时,我们回归到自己起源的神秘性。在阅读中也正是如此。企图看进文本的核心、一劳永逸地掌握它的含义的努力是徒劳的 – 在那里我们找到的只是自己,而不是作品本身。弗洛伊德说过,过分投入性的阅读(我想这个屋子里的大多数人一定都被看作是嗜读成癖的人)-- 过分投入性的阅读是想窥看母亲的生殖器的欲望的替代性表现 [此时听众中的一个年轻男子昏倒,被抬了出去],但是这个说法的要点,也许弗洛伊德本人也没有完全意识到,正是在于替代的这个概念。阅读就是从一个句子到另一个句子、从一个情节到另一个情节、从文本的一个层面到另一个层面,使自己沉溺在无穷的好奇心和欲望的替代之中。文本在我们面前揭去?己的面纱,但是永远不允许自己被掌握;我们不应费尽心机地想去掌握它,而应从它的挑逗中获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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