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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 作者:戴维•洛奇 2007-05-19 11:43

  莫里斯•察普从英美文学的经典作品中援引了大量的片段来继续说明他的论点。当他坐下来的时候,响起了零星的、不均衡的掌声。

  “现在进行自由讨论,” 鲁珀特•萨克利夫宣布说,一面越过眼镜框的上沿不无担忧地打量着听众。“有问题或评论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菲力普•斯沃洛站了起来。“我怀着极大的兴趣听了你的论文,莫里斯,”他说道。“极大的兴趣。从我们初次见面以来,你头脑的敏锐丝毫不减当年。但是看到在此期间你受到了结构主义病毒的感染,我感到很遗憾。”

  “我不会称自己为结构主义者,”莫里斯•察普打断他的话,“也许是后结构主义者。”

  菲力普•斯沃洛做了一个对如此微妙的区别表示不耐烦的手势。“我指的是那种对可能获得任何事物的确定性从根本上怀疑的态度,我认为这种态度和欧洲大陆空谈理论的有害影响是有关系的。阅读曾经是一桩相对简单的事,你在小学就学会了。现在它似乎成了某种深奥神秘的事情,只有一小撮精英才具有了入门的知识。我一生读书都是为了书籍中的意义 – 或至少我一直认为自己在这样做。显然我错了。”

  “在试图做什么事情上你没有错,” 莫里斯•察普说,一面重新点燃了雪茄,“你的错是真的试图去做它。”

  “我只有一个问题,”菲力普•斯沃洛说。“那就是,我怀着最大的敬意想知道,如果,根据你自己的理论,我们根本不应该讨论你实际说过的东西,而应讨论某些残缺的记忆,或对你所说的东西的主观解释,那么我们讨论你的论文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莫里斯•察普轻快地回答说。“如果你说的意义是指希望找到某个确定的真理的话。但是你又曾在哪一个提问和讨论的会上发现过真理呢?说实在的,在你参加过的报告会或研讨会中,可曾有过任何一次会,在结束的时候你能找到两个与会者对会议中说到过的最简单的要点有一致的看法?”

  “那么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菲力普•斯沃洛两手使劲往上一甩,叫喊道。

  “意义吗,当然就在于维护文学的学术研究的制度。我们通过公开履行某些例行公事来保持我们的社会地位,正如话语领域里其它群体中的工作者 -- 律师、政治家、记者 -- 一样。而既然看来我们似乎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职责,我们是不是休会大家去喝点什么?”

  “恐怕只能喝茶了,”鲁珀特•萨克利夫说,他十分宽慰地抓住了这个建议,很快结束了会议。“非常感谢你所做的极其,呃,令人振奋的,喔,诱人的报告。”

   “‘诱人和振奋’— 老家伙一语中的,” 在他们依次走出报告厅的时候,珀斯对安杰莉卡说。“你母亲知道你出来听的是这种语言吗?”

   “我认为报告很有意思,” 安杰莉卡说。“当然,一切都可以追溯到皮尔斯 。”

   “我?”

   “Peirce。你名字的另一种变异拼法。他是个美国哲学家。他在什么地方写到过,除去表述的面纱中的意义是不可能的。那还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写的。”

   “是吗,真的吗?你真是个很有学问的年轻女子,安杰莉卡,你知道吗?你究竟在什么地方受的教育?”

   “啊,各种各样的地方,”她含糊其词地答道。“主要在英国和美国。”

   他们在走廊里从鲁珀特•萨克利夫和菲力普•斯沃洛身边经过,两人正急切地和鲍勃•巴斯比商量着,显然是关于戏票的事。“你今晚到保留节目专用剧场去看演出吗?”安杰莉卡问道。

   “我没有在表上登记,上面没有说演什么戏。”

   “我想是《李尔王》。”

   “那么,你去吗?”珀斯焦急地问道。“那我的诗怎么办?”

   “你的诗?哎呀,我给忘了。10点钟在楼的顶层,对不对?我尽量及时赶回来。登普西教授开车带我去,所以会省一些时间。”

   “登普西?你要小心那个家伙,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是他的猎艳对象。他自己对我这样说的。”

   安杰莉卡大笑起来。“我照顾得了自己。”

   他们发现莫里斯•察普在公共休息室里独自喝茶,其余的与会者和他之间好像隔出了一道防疫封锁线。安杰莉卡大胆地走到这个美国人身边。

   “察普教授,我确实非常喜欢你的报告,”她说道,她的热情超出珀斯的预料,也是他无法使自己认可的。

   “哦,谢谢你,阿尔,” 莫里斯•察普说。“做这个报告确实使我感到很高兴。不过,看来我是得罪了本地人了。”

   “我的博士研究做的题目是浪漫传奇文学,”安杰莉卡说,“我觉得你说的许多东西对浪漫传奇文学非常适用。”

   “自然是这样,” 莫里斯•察普说。“它适用于所有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浪漫传奇文学作为叙述的脱衣舞的这个想法,对读者永无休止的挑逗,反复推延最终的、永远不会出现的揭示 – 或者,一旦果真出现了的话,文本的乐趣也就终止了…”

   “一点也不错,” 莫里斯•察普说。

   “在浪漫传奇文学里甚至有不少事实上的脱衣舞。”

   “有吗?”莫里斯•察普说,“是的,想来是有的。”

   “例如阿里奥斯托的女主人公们就总是丢失她们的衣服,被去拯救她们的英雄们心满意足地凝视。”

   “我读阿里奥斯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莫里斯•察普说。

   “当然,还有《仙后》— 在极乐亭的泉水中的两个少女 … ”

   “我一定要去重新看一看,” 莫里斯•察普说。

   “还有《圣阿格尼斯之夜》里的马德琳在波菲罗的注视下脱去衣服。”

   “没错,《圣阿格尼斯之夜》。”

   “《克里斯特贝尔》 里的杰拉尔丁。”

   “-- 《克里斯特贝尔》—”

   就在此刻,菲力普•斯沃洛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莫里斯,希望你不介意刚才我对你的指责 – ”

   “当然不介意,菲力普。娱乐万岁嘛。 ”

   “完全是因为当时似乎没有人想发言,而我对这些事情是很关心的,我确实认为这门学科正处于危机之中 – ” 由于安杰莉卡在有礼貌地退走,他突然顿住了话头。“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搅了你们?”

   “没事,我们已经谈完了,”安杰莉卡说。“非常感谢,察普教授,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随时欢迎,阿尔。”

   “其实,你知道,我的名字是安杰莉卡,”她微笑着说道。

   “哦,我就觉得阿尔肯定是什么名字的简称,” 莫里斯•察普说。“如果需要更多的帮助尽管告诉我。”

   “他根本没有给你什么帮助,”在二人取用茶和饼干的时候,珀斯气愤地说。“你提供了看法,还连带着例子。”

   “嗳,他的报告提供了促进因素。”

   “你告诉我他全都是从另外一个人,我的同名者,那里抄袭来的。”

   “我没有说他抄袭了,傻瓜。只是说皮尔斯有同样的想法。”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告诉察普?”

   “你得小心对待这些教授们,珀斯,”安杰莉卡狡黠地一笑,说道,“你得奉承着点他们。”

   “啊,安杰莉卡!”一套鲜亮的蓝色套装插到了他们二人之间。“我很想和你讨论你今天上午提到的雅各布森的那个非常有趣的观点,” 罗宾•登普西说。“我们不能允许麦加里格尔在整个研讨会期间把你垄断起来。”

   “反正我也得去找巴斯比博士了,”珀斯说着体面地退了开去。

   他在大会办公室找到了鲍勃•巴斯比。一个来自伦敦大学的年轻人正在巴斯比面前挥舞着一张戏票。那天上午在会议休息时喝咖啡的时候,珀斯无意中听见此人关于将军扔下部队溜了的议论。

   “你是不是想要对我说,结果这并不是看《李尔王》的票?”他说。

   “呃,遗憾的是,剧团推迟了《李尔王》的上演,”巴斯比辩解道,“延长了圣诞节童话剧的演出时间。”

   “圣诞童话剧?圣诞童话剧?”

   “整个一年中这是惟一赚钱的演出,你很难责怪他们,”巴斯比说。“演的是《靴子里的小猫》 ,我猜想是个很好的剧。”

   “老天,”年轻人说,“还有机会把票钱退给我吗?”

   “现在恐怕太晚了,” 巴斯比说。

   “我买,”珀斯说。

   “我说,你真要买吗?”年轻人转过身来,说道。“票价是两英镑五十便士,你要的话两英镑就行了。”

   “谢谢,”珀斯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别满世界对人说演的是《靴子里的小猫》,” 巴斯比恳求说,“我装作这是某种神秘之行。”

   “对我来说这是件神秘的事,”年轻人说,“究竟我们这帮人为什么要到这么个偏僻的角落里来。”

   “哦,还没有糟到这个地步吧,”巴斯比说。“这儿是很中心的。”

   “对什么而言是中心?”

   鲍勃•巴斯比皱起眉头沉思。“噢,自从开通了50号高速公路以后,我能够在95分钟内从家门口到达廷特恩教堂 门口。”

   “你常去,是吗?”年轻人说。他手指抚弄着珀斯给他的钞票,心里想着什么。“这里附近有什么好的卖炸鱼加炸土豆条的店吗?我饿坏了。从来到这里以后什么也没法吃进去。”

   “在伦敦路第二个红绿灯口有一个中餐外卖店,”鲍勃•巴斯比说。“很抱歉你不喜欢会议上的伙食。不过总有明天晚上可以期盼。”

   “明天晚上有什么活动?”

   “一个中世纪宴会!”巴斯比说,满脸得意的神情。

   “我等不及了,”年轻人说着离开了。

   “我认为这将给研讨会造成一个相当不错的高潮,”鲍勃•巴斯比对珀斯说。“我们请了一个外面的公司来负责宴会的承办和提供娱乐活动。有蜂蜜酒,有吟游歌手,有”— 他怀着期待中的欣喜搓着双手 – “乡村姑娘。”

   “哎呀,”珀斯说,“鲁米奇的生活想必很豪华啊。顺便问一下,你有城市的街道图吗?我有个姨妈住在这儿,我应该去拜访她。她的地址是吉丁斯路。”

?  “哟,离这儿不远!” 巴斯比叫道。“步行的距离。我给你画个图。”

按照巴斯比的指点,珀斯离开了校园,走过几条安静的住宅区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漂亮的大宅子,积雪的私家车道上压着道道多用途越野车和美洲虎牌轿车轮胎的印痕。珀斯穿过一条繁忙的大街,公共汽车和货车把街上的积雪碾压成道道黑色的雪泥沟,然后走入了房子较为老旧也不那么整洁的一个地区。几分钟后他开始注意到,在他前面有一个人在人行道上一滑一出溜地走着,头上戴着一顶熟悉的猎鹿帽。

  “你好,察普教授?”他赶上去招呼道。“你在散步吗?”

  “啊,你好,珀西。我没在散步,我是去看望过去的老房东。我在这里住过6个月,你知道,在10年以前。我曾经一度想留下来。我想必是疯了。你对这个地方熟悉吗?”

  “我以前从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我有个姨妈住在这里。不是真正的姨妈,而是表亲的亲戚。我母亲说一定要去看望她。我现在正往她家去呢。”

  “礼节性的拜访,啊?我在这儿往要右拐了。”

  珀斯看了一下地图,“我也是。”

  “那你觉得鲁米奇怎么样?”

   “路灯太多了。”

  “你说什么?”

  “晚上你根本看不见星星,就因为这些路灯,”珀斯说。

  “对,而且我还能够告诉你一些其它的不足之处,”莫里斯•察普说。“比如连一家凑合过得去的饭店也没有,每一个房间里有四种不同的电插座,旅馆的房间能把你的眉毛冻得沾在枕头上,以及只配被割断气管的流行音乐唱片节目主持人。不过我不能说没有星星让我有多么上火。”

  “就连月亮好像也没有家乡的亮,”珀斯说。

  “你真是个浪漫的人,珀西,你知道吗?你应该去写诗。这是我要去的那条街,吉丁斯路。”

  “我姨妈就住在这条街上,”珀斯说。

  莫里斯•察普在人行道当中站住了。“这可太巧了,”他说。“你姨妈叫什么名字?”

  “奥谢夫人,努拉•奥谢夫人,”珀斯说,“她丈夫是米洛•奥谢大夫。”

  莫里斯•察普激动得跳了两下吉格舞。“是他,是他!”他拙劣地模仿着爱尔兰口音大声叫喊道。“就是他,我的老房东!圣母啊,看见咱们俩他不惊讶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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