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啊，安杰莉卡！”珀斯大声说道，“别管它的文字特征了。记住诗是怎么结束的：
他们消失了踪影：唉，在久远的过去
那两个情侣遁入暴风雨之中。
做我的梅德琳，让我做你的波非洛吧！”
“什么，误掉剩下的研讨会？”
“我可以等到明天晚上。
醒来吧！起来吧！我的爱人，不要害怕，
在南面沼泽的另一边我有个家在等待着你。”
安杰莉卡咯咯地笑了。“明天晚上再现这首诗会挺有趣的。明晚还真有一个中世纪式的宴会呢。”
“我知道。”
“你可以藏在我的屋子里看着我上床睡觉。那时，我可能会梦见你是我未来的丈夫。”
“要是你没有梦见我呢？”
“这是一个你不得不冒的险。我好像记得，波非洛找到了一个办法确保这一点，”安杰莉卡出神地说，凝视着月光下的雪原。
珀斯怀疑地看着她姣好的侧影 – 完美直挺的鼻子，微微下垂的娇柔的下唇，结实而略圆的下巴。“安杰莉卡 – ”他开口说，但是正在此时，他们听见了电梯开近顶层的声音。“如果又是登普西，”珀斯叫喊道，“我要把他推下电梯井去。”他匆匆走回平台处，面对着电梯门摆出了一副挑战的姿态。门开处露出了菲力普•斯沃洛的身影。
“噢，你好，麦加里格尔，”他说。“我在找帕布斯特小姐。罗宾•登普西说她可能在这上边。”
“没有，她不在这儿，”珀斯说。
“哦，我明白了，”菲力普•斯沃洛说。他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推开珀斯走过去亲自查看一番，但是决定不这样去做。“你想下去吗？”他问。
“谢谢，不下去。”
“噢，那好吧，晚安。”菲力普•斯沃洛把手指从“停顿”按钮上拿开，电梯门关上了。
珀斯急忙回到过道上。“刚才是菲力普•斯沃洛，”他说。“这帮该死的老家伙都想找你干什么？”
但是没有回答。只有月光撒满了这个玻璃封闭起来的空间。安杰莉卡已经没有了踪影。
到第二天早晨，珀斯印刻在地景上的她的名字也没有了踪影。夜里，风向变了，带来了温暖的雨水，融化并冲掉了积雪。珀斯拉开卧室的窗帘，看见在低低的疾飞的雨云下的湿漉漉的绿草坪和泥泞的花坛。就在那边，溅着水穿过停车场的积水坑而行的，是莫里斯•察普那出人意外的身影。他穿着一套大红的田径运动服和一双运动鞋，嘴里叼着一根熄灭了的雪茄。
珀斯很快穿上了厚运动衫、牛仔裤和当拖鞋穿的网球鞋，跑进早晨温暖的空气中，不久就追上了那个美国人，后者的速度实际上比一般的走路还要慢。
“早安，察普教授！”
“啊，你好，珀西，”莫里斯•察普咕哝道。他从嘴上拿下雪茄烟蒂，微带惊奇地看了看，扔进了月桂丛里。“你也慢跑吗？哎，别让我拖住了你。”
“我再也不会猜到你是个跑步的人。”
“这是慢跑，珀西，不是跑步。跑步是运动，慢跑是惩罚。”
“你是说你不喜欢慢跑？”
“喜欢？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只是为了健康才这样做的。慢跑使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所以我猜想它必定对我有好处。而且，如今在美国学术界慢跑是件时髦的事。成功不仅仅是你去年发表了多少文章的问题，而且也是你今天早晨跑了多少英里的问题。”
“慢跑似乎在这里也流行起来了，” 珀斯说。“我看见前面也有一个人在跑步。不过，察普教授，你肯定不必担心成不成功吧？你已经出名了。”
“这不仅是个是否已经成功了的问题，珀西，还是个保持住的问题。你必需记着那些急切的年轻人。”
“这些人是谁？”
“你从来没有读过康福德的《学者缩影录》吗？我能整段整段地背下来。‘在你下面远处会传来大批冷酷的急切的年轻人发出的吼声。你也许会渐渐意识到他们急切地要做什么。他们急切地要你靠边给他们腾地方。’”
“康福德是谁？”
“十九和二十世纪之交时剑桥的一个古典学者，迷上了弗洛伊德和弗雷泽 。你知道吧，弗洛伊德认为原始社会是部落社会，当父亲年老体衰以后，儿子就杀死父亲，夺走他的女人。在现代学术界，他们夺走你的研究资助金。当然，还有你的女人。”
“很有意思，”珀斯说。“这使我想起了杰西•韦斯顿的作品《从仪典到传奇》。”
“对，基本观念相同。只不过在圣杯传奇中主人公治愈了国王的不育症。在弗洛伊德的说法中，老家伙被他的孩子杀掉。我觉得这更真实。”
“所以说，这就是你坚持慢跑的原因？”
“这就是我坚持慢跑的原因。以表示我还没有被扔在垃圾堆上呢。反正，我的雄心还没有得到实现呢。我想在退休之前成为世界上报酬最高的英美文学教授。”
“那有多高呢？”
“我不知道，?此我才不停地忙碌。这一行的顶级人物在薪金数目上嘴相当严。也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是世界上报酬最高的英美文学教授了。每一次我威胁说要离开尤福利?州立大学，他们就给我加五千美圆工资。”
“那你想换工作吗，察普教授？”
“根本不想，我只不过是不让他们把我视作当然而对我不予重视而已。现在从一所大学换到另一所大学毫无意义。一度这曾经是你获得提升的办法。在各种各样的学校中有着非常明显的等级，你根据你在等级之梯上的位置衡量自己的成就。一般认为，所有最令人关注的人物都集中在几个大学里，比如像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之类的，而为了能够干出成绩来，你自己必需处身于这样的一个地方。现在情况已经不是这样了。”
“是吗？”
“是的。单枪匹马的大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属于过时了的技术 – 铁路和印刷机 – 的时代。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看看这个大学 – 它体现了整个情况：知识重工业。”
他们到达了一个最高点，可以看到鲁米奇大学的全景，一个钟楼（一座红砖结构的放大了的比萨斜塔的仿制品）俯视整个校园，校园一侧是珀斯头一天晚上穿行过的树木掩映的住宅区的街道，另一侧是工厂和拥挤在一起的灰色的联排屋。一条铁路和一条运河在校区交叉，校园里布满了各种各样不同设计的砖和混凝土结构的巨大建筑。莫里斯•察普似乎很高兴在观赏景致的同时，可以借机停下休息片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气喘吁吁地问道，一面把胳膊一挥，包罗了眼前的一切景象，但是却怀着对它的蔑视。“它巨大，沉重，一个庞然大物。大概有十亿吨的重量。你能够感觉到那些建筑物的重量在往下压着地球。你看那座图书馆 – 建造得像个巨型仓库。整个这块地方都在说，‘我们这里储存着知识，如果你想要，就得进到里面来取。’好啦，这些已经不再适用啦。”
“为什么不适用了？”珀斯重新开始慢跑。
“因为，”莫里斯•察普说着满心不情愿地跟上，“在现代世界，资讯转移比过去容易多了，人也一样。因此，再也没有必要把你的资讯囤积在一个建筑物里，或把你的顶级学者圈集在一个校园里。在过去20年中，有三件事使学术生活产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尽管很少人意识到这个事实：喷气飞机旅行，直拨电话和复印机。现在，学者不必在同一个机构工作才能相互交流：他们互相打电话，或在国际会议上见面。而且他们也不必在图书馆的书库里苦苦翻找搜寻资料了：任何听起来有意思的书或文章，他们复印后拿回家去读。或者在去参加下一个研讨会的飞机上读。我现在大多在家里或飞机上工作。除了上课，我很少到大学里去。”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看法，”珀斯说。“而且还很令人鼓舞，因为我自己的大学只有很少几栋楼，而且简直没有什么书。”
“对，只要你们有电话，复印机和参加研讨会的资助基金，你就没问题了，你就和惟一真正重要的大学 – 环球大学 – 连接上了。一个急切想爬上来的年轻人可以通过参加一个又一个的研讨会来了解世界。”
“哦，我不急，”珀斯说。
“你肯定总有一些抱负吧。”
“我希望我的诗能够出版，”珀斯说。“我还有另外一个希望，但完全是个人私事，不能透露。”
“阿尔•帕布斯特！”莫里斯•察普喊道。
“你怎么猜出来的？”珀斯惊谔地问。
“猜出什么？我刚才只是说跑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是阿尔•帕布斯特。”
“真的是她！”珀斯先前看见过一眼身影的人确实是安杰莉卡：她想必是绕道跑的，现在重又出现在他们前面的小路上，距离连一百码都不到。
“那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她看上去精力非常充沛，你能想得起来的书她都读过，而且她真能跑，不是吗？”
“和阿塔兰特 一样，”珀斯喃喃说道。“咱们追上她吧。”
“你追吧，珀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珀斯加速后，莫里斯•察普很快落在了后面，但是珀斯和安杰莉卡之间的距离一点没变。这时安杰莉卡回头瞟了一眼，他才明白她意识到他在追她。他们跑在通往公寓楼的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上，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两个人都全力向前冲刺开了。珀斯拉近了距离。安杰莉卡头往后一仰，黑发在身后飘起。她柔韧的臀部迷人地裹在橘黄色的紧身运动服里，将柏油路从飞跑的脚下往后疾推。他们并肩到达了卢卡斯楼的大门口，靠在外墙上又喘又笑。在门前等候的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咧开嘴笑着鼓起掌来。
“昨晚你怎么啦？”珀斯喘着气问道。
“我自然是睡觉去了，”安杰莉卡说。“在我的房间里。231室。”
莫里斯•察普费力地跑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谁赢了？”
“同时到达，”出租车司机头伸出窗外说。
“很会说话呀，司机。现在你可以把我送回到圣约翰路去了，” 莫里斯•察普说着爬上了出租车。“呆会儿见，孩子们。”
“你通常都坐出租车慢跑吗，察普教授？”珀斯询问道。
“哦，你知道我在斯沃洛家住，我不愿意在鲁米奇的街道上跑步吸进交通高峰时的空?。再见！ ”莫里斯•察普倒在出租车的座位上，从运动衫口袋里拿出一根粗大的雪茄、一把雪茄剪和打火机。他正忙着鼓捣这些东西的时候，出租车开走了。
珀斯回过身去要和安杰莉卡说话，但是她已经没有了踪影。“可曾见过消失的本事这么大的女孩吗？”他恼火地喃喃自语道。“就仿佛她有一个能使自己隐身的魔环似的。”
不知怎地，安杰莉卡整个上午都机灵地躲开了珀斯。当他冲完淋浴，穿好衣服，到马蒂诺楼的餐厅去吃早餐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在一张坐满了人的餐桌旁坐在了登普西旁边。在冒着偶而的阵雨，从公寓楼往山坡下的主校园走，去参加上午的第一个报告会的显然缺乏热情的与会者的队伍中也没有她。珀斯看着这些人离开，又白白地空等了几分钟，最后才匆匆地跟了上去，不料登普西的车从他身边开了过去，前座上坐着安杰莉卡。然而这一对却竟然设法弄到迟到的地步，会议开始后才踮着脚尖走了进来。报告是关于在鉴别《佩里克利斯》 的文本中哪些部分真正是由莎士比亚所写的这项研究工作中的问题，珀斯没怎么注意听报告，一心在琢磨的问题是，头一天晚上安杰莉卡建议说他们应该再现《圣阿格尼斯之夜》，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早晨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的房间号，似乎是确认了这个安排。他不能肯定的是，她究竟是如何理解那首诗的。在休息喝咖啡的时候他没有能够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她，于是珀斯急忙赶到大学图书馆去查阅原文。
他眼睛迅速掠过前面的几节诗，写的是天气之寒冷，在圣阿格尼斯之夜饿着上床的少女会在睡梦中看见未来的丈夫的传说，怀着这种打算、梅德琳在大厅的盛宴和狂欢中心不在焉，
为了看一眼心上人，波非洛冒着生命危险秘密进入满怀敌意的城堡，说服老妇人安杰拉将他藏匿在梅德琳的卧室里，梅德琳的到来和睡觉的准备。珀斯逗留在第26节上 –
除去盘绕的珠串使头发散开
一件件摘下带着体温的首饰
松开她芬芳的紧身胸衣：逐渐
她的盛装沙沙地落向膝盖
然后双颊通红地读下去，读到描写波非洛为梅德琳摆开的美食，守侯在熟睡的她的身旁、企图以诗琴的琴声唤醒她的努力；读到梅德琳双眼看到了梦中景象，以及她在半意识状态中对波非洛说的话。接着是关键的那一节诗：
大大超过了凡人
在听到这样富于性感的语气时
所生的激情，他站起身来，
缥缈幽然，脸色发红，宛如人们看到的蓝天深处的
一颗颤动的星；他溶入她的梦中，正如玫瑰
将自己的芳香和紫罗兰交融 –
结局甜蜜。
莫里斯•察普坚持文学文本的不确定性，好倒是好，可是珀斯•麦加里格尔需要知道，此处究竟有没有发生性关系 – 由于他没有个人经验可以借鉴，这个问题就使他更加难以判断。总的来说，他倾向于认为正确的答案是肯定的，波非洛后来提到梅德琳时称她是自己的“新娘”，这似乎也确证了这一点。
他们消失了踪影：唉，在久远的过去
那两个情侣遁入暴风雨之中。
做我的梅德琳，让我做你的波非洛吧！”
“什么，误掉剩下的研讨会？”
“我可以等到明天晚上。
醒来吧！起来吧！我的爱人，不要害怕，
在南面沼泽的另一边我有个家在等待着你。”
安杰莉卡咯咯地笑了。“明天晚上再现这首诗会挺有趣的。明晚还真有一个中世纪式的宴会呢。”
“我知道。”
“你可以藏在我的屋子里看着我上床睡觉。那时，我可能会梦见你是我未来的丈夫。”
“要是你没有梦见我呢？”
“这是一个你不得不冒的险。我好像记得，波非洛找到了一个办法确保这一点，”安杰莉卡出神地说，凝视着月光下的雪原。
珀斯怀疑地看着她姣好的侧影 – 完美直挺的鼻子，微微下垂的娇柔的下唇，结实而略圆的下巴。“安杰莉卡 – ”他开口说，但是正在此时，他们听见了电梯开近顶层的声音。“如果又是登普西，”珀斯叫喊道，“我要把他推下电梯井去。”他匆匆走回平台处，面对着电梯门摆出了一副挑战的姿态。门开处露出了菲力普•斯沃洛的身影。
“噢，你好，麦加里格尔，”他说。“我在找帕布斯特小姐。罗宾•登普西说她可能在这上边。”
“没有，她不在这儿，”珀斯说。
“哦，我明白了，”菲力普•斯沃洛说。他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推开珀斯走过去亲自查看一番，但是决定不这样去做。“你想下去吗？”他问。
“谢谢，不下去。”
“噢，那好吧，晚安。”菲力普•斯沃洛把手指从“停顿”按钮上拿开，电梯门关上了。
珀斯急忙回到过道上。“刚才是菲力普•斯沃洛，”他说。“这帮该死的老家伙都想找你干什么？”
但是没有回答。只有月光撒满了这个玻璃封闭起来的空间。安杰莉卡已经没有了踪影。
到第二天早晨，珀斯印刻在地景上的她的名字也没有了踪影。夜里，风向变了，带来了温暖的雨水，融化并冲掉了积雪。珀斯拉开卧室的窗帘，看见在低低的疾飞的雨云下的湿漉漉的绿草坪和泥泞的花坛。就在那边，溅着水穿过停车场的积水坑而行的，是莫里斯•察普那出人意外的身影。他穿着一套大红的田径运动服和一双运动鞋，嘴里叼着一根熄灭了的雪茄。
珀斯很快穿上了厚运动衫、牛仔裤和当拖鞋穿的网球鞋，跑进早晨温暖的空气中，不久就追上了那个美国人，后者的速度实际上比一般的走路还要慢。
“早安，察普教授！”
“啊，你好，珀西，”莫里斯•察普咕哝道。他从嘴上拿下雪茄烟蒂，微带惊奇地看了看，扔进了月桂丛里。“你也慢跑吗？哎，别让我拖住了你。”
“我再也不会猜到你是个跑步的人。”
“这是慢跑，珀西，不是跑步。跑步是运动，慢跑是惩罚。”
“你是说你不喜欢慢跑？”
“喜欢？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只是为了健康才这样做的。慢跑使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所以我猜想它必定对我有好处。而且，如今在美国学术界慢跑是件时髦的事。成功不仅仅是你去年发表了多少文章的问题，而且也是你今天早晨跑了多少英里的问题。”
“慢跑似乎在这里也流行起来了，” 珀斯说。“我看见前面也有一个人在跑步。不过，察普教授，你肯定不必担心成不成功吧？你已经出名了。”
“这不仅是个是否已经成功了的问题，珀西，还是个保持住的问题。你必需记着那些急切的年轻人。”
“这些人是谁？”
“你从来没有读过康福德的《学者缩影录》吗？我能整段整段地背下来。‘在你下面远处会传来大批冷酷的急切的年轻人发出的吼声。你也许会渐渐意识到他们急切地要做什么。他们急切地要你靠边给他们腾地方。’”
“康福德是谁？”
“十九和二十世纪之交时剑桥的一个古典学者，迷上了弗洛伊德和弗雷泽 。你知道吧，弗洛伊德认为原始社会是部落社会，当父亲年老体衰以后，儿子就杀死父亲，夺走他的女人。在现代学术界，他们夺走你的研究资助金。当然，还有你的女人。”
“很有意思，”珀斯说。“这使我想起了杰西•韦斯顿的作品《从仪典到传奇》。”
“对，基本观念相同。只不过在圣杯传奇中主人公治愈了国王的不育症。在弗洛伊德的说法中，老家伙被他的孩子杀掉。我觉得这更真实。”
“所以说，这就是你坚持慢跑的原因？”
“这就是我坚持慢跑的原因。以表示我还没有被扔在垃圾堆上呢。反正，我的雄心还没有得到实现呢。我想在退休之前成为世界上报酬最高的英美文学教授。”
“那有多高呢？”
“我不知道，?此我才不停地忙碌。这一行的顶级人物在薪金数目上嘴相当严。也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经是世界上报酬最高的英美文学教授了。每一次我威胁说要离开尤福利?州立大学，他们就给我加五千美圆工资。”
“那你想换工作吗，察普教授？”
“根本不想，我只不过是不让他们把我视作当然而对我不予重视而已。现在从一所大学换到另一所大学毫无意义。一度这曾经是你获得提升的办法。在各种各样的学校中有着非常明显的等级，你根据你在等级之梯上的位置衡量自己的成就。一般认为，所有最令人关注的人物都集中在几个大学里，比如像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之类的，而为了能够干出成绩来，你自己必需处身于这样的一个地方。现在情况已经不是这样了。”
“是吗？”
“是的。单枪匹马的大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它属于过时了的技术 – 铁路和印刷机 – 的时代。我的意思是，你只要看看这个大学 – 它体现了整个情况：知识重工业。”
他们到达了一个最高点，可以看到鲁米奇大学的全景，一个钟楼（一座红砖结构的放大了的比萨斜塔的仿制品）俯视整个校园，校园一侧是珀斯头一天晚上穿行过的树木掩映的住宅区的街道，另一侧是工厂和拥挤在一起的灰色的联排屋。一条铁路和一条运河在校区交叉，校园里布满了各种各样不同设计的砖和混凝土结构的巨大建筑。莫里斯•察普似乎很高兴在观赏景致的同时，可以借机停下休息片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气喘吁吁地问道，一面把胳膊一挥，包罗了眼前的一切景象，但是却怀着对它的蔑视。“它巨大，沉重，一个庞然大物。大概有十亿吨的重量。你能够感觉到那些建筑物的重量在往下压着地球。你看那座图书馆 – 建造得像个巨型仓库。整个这块地方都在说，‘我们这里储存着知识，如果你想要，就得进到里面来取。’好啦，这些已经不再适用啦。”
“为什么不适用了？”珀斯重新开始慢跑。
“因为，”莫里斯•察普说着满心不情愿地跟上，“在现代世界，资讯转移比过去容易多了，人也一样。因此，再也没有必要把你的资讯囤积在一个建筑物里，或把你的顶级学者圈集在一个校园里。在过去20年中，有三件事使学术生活产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尽管很少人意识到这个事实：喷气飞机旅行，直拨电话和复印机。现在，学者不必在同一个机构工作才能相互交流：他们互相打电话，或在国际会议上见面。而且他们也不必在图书馆的书库里苦苦翻找搜寻资料了：任何听起来有意思的书或文章，他们复印后拿回家去读。或者在去参加下一个研讨会的飞机上读。我现在大多在家里或飞机上工作。除了上课，我很少到大学里去。”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看法，”珀斯说。“而且还很令人鼓舞，因为我自己的大学只有很少几栋楼，而且简直没有什么书。”
“对，只要你们有电话，复印机和参加研讨会的资助基金，你就没问题了，你就和惟一真正重要的大学 – 环球大学 – 连接上了。一个急切想爬上来的年轻人可以通过参加一个又一个的研讨会来了解世界。”
“哦，我不急，”珀斯说。
“你肯定总有一些抱负吧。”
“我希望我的诗能够出版，”珀斯说。“我还有另外一个希望，但完全是个人私事，不能透露。”
“阿尔•帕布斯特！”莫里斯•察普喊道。
“你怎么猜出来的？”珀斯惊谔地问。
“猜出什么？我刚才只是说跑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是阿尔•帕布斯特。”
“真的是她！”珀斯先前看见过一眼身影的人确实是安杰莉卡：她想必是绕道跑的，现在重又出现在他们前面的小路上，距离连一百码都不到。
“那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她看上去精力非常充沛，你能想得起来的书她都读过，而且她真能跑，不是吗？”
“和阿塔兰特 一样，”珀斯喃喃说道。“咱们追上她吧。”
“你追吧，珀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珀斯加速后，莫里斯•察普很快落在了后面，但是珀斯和安杰莉卡之间的距离一点没变。这时安杰莉卡回头瞟了一眼，他才明白她意识到他在追她。他们跑在通往公寓楼的一条长长的下坡路上，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两个人都全力向前冲刺开了。珀斯拉近了距离。安杰莉卡头往后一仰，黑发在身后飘起。她柔韧的臀部迷人地裹在橘黄色的紧身运动服里，将柏油路从飞跑的脚下往后疾推。他们并肩到达了卢卡斯楼的大门口，靠在外墙上又喘又笑。在门前等候的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咧开嘴笑着鼓起掌来。
“昨晚你怎么啦？”珀斯喘着气问道。
“我自然是睡觉去了，”安杰莉卡说。“在我的房间里。231室。”
莫里斯•察普费力地跑了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谁赢了？”
“同时到达，”出租车司机头伸出窗外说。
“很会说话呀，司机。现在你可以把我送回到圣约翰路去了，” 莫里斯•察普说着爬上了出租车。“呆会儿见，孩子们。”
“你通常都坐出租车慢跑吗，察普教授？”珀斯询问道。
“哦，你知道我在斯沃洛家住，我不愿意在鲁米奇的街道上跑步吸进交通高峰时的空?。再见！ ”莫里斯•察普倒在出租车的座位上，从运动衫口袋里拿出一根粗大的雪茄、一把雪茄剪和打火机。他正忙着鼓捣这些东西的时候，出租车开走了。
珀斯回过身去要和安杰莉卡说话，但是她已经没有了踪影。“可曾见过消失的本事这么大的女孩吗？”他恼火地喃喃自语道。“就仿佛她有一个能使自己隐身的魔环似的。”
不知怎地，安杰莉卡整个上午都机灵地躲开了珀斯。当他冲完淋浴，穿好衣服，到马蒂诺楼的餐厅去吃早餐的时候，他发现她已经在一张坐满了人的餐桌旁坐在了登普西旁边。在冒着偶而的阵雨，从公寓楼往山坡下的主校园走，去参加上午的第一个报告会的显然缺乏热情的与会者的队伍中也没有她。珀斯看着这些人离开，又白白地空等了几分钟，最后才匆匆地跟了上去，不料登普西的车从他身边开了过去，前座上坐着安杰莉卡。然而这一对却竟然设法弄到迟到的地步，会议开始后才踮着脚尖走了进来。报告是关于在鉴别《佩里克利斯》 的文本中哪些部分真正是由莎士比亚所写的这项研究工作中的问题，珀斯没怎么注意听报告，一心在琢磨的问题是，头一天晚上安杰莉卡建议说他们应该再现《圣阿格尼斯之夜》，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早晨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的房间号，似乎是确认了这个安排。他不能肯定的是，她究竟是如何理解那首诗的。在休息喝咖啡的时候他没有能够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她，于是珀斯急忙赶到大学图书馆去查阅原文。
他眼睛迅速掠过前面的几节诗，写的是天气之寒冷，在圣阿格尼斯之夜饿着上床的少女会在睡梦中看见未来的丈夫的传说，怀着这种打算、梅德琳在大厅的盛宴和狂欢中心不在焉，
为了看一眼心上人，波非洛冒着生命危险秘密进入满怀敌意的城堡，说服老妇人安杰拉将他藏匿在梅德琳的卧室里，梅德琳的到来和睡觉的准备。珀斯逗留在第26节上 –
除去盘绕的珠串使头发散开
一件件摘下带着体温的首饰
松开她芬芳的紧身胸衣：逐渐
她的盛装沙沙地落向膝盖
然后双颊通红地读下去，读到描写波非洛为梅德琳摆开的美食，守侯在熟睡的她的身旁、企图以诗琴的琴声唤醒她的努力；读到梅德琳双眼看到了梦中景象，以及她在半意识状态中对波非洛说的话。接着是关键的那一节诗：
大大超过了凡人
在听到这样富于性感的语气时
所生的激情，他站起身来，
缥缈幽然，脸色发红，宛如人们看到的蓝天深处的
一颗颤动的星；他溶入她的梦中，正如玫瑰
将自己的芳香和紫罗兰交融 –
结局甜蜜。
莫里斯•察普坚持文学文本的不确定性，好倒是好，可是珀斯•麦加里格尔需要知道，此处究竟有没有发生性关系 – 由于他没有个人经验可以借鉴，这个问题就使他更加难以判断。总的来说，他倾向于认为正确的答案是肯定的，波非洛后来提到梅德琳时称她是自己的“新娘”，这似乎也确证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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