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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 作者:戴维•洛奇 2007-05-19 11:45

  “‘斯沃洛先生!’这就是仅仅在几个小时以前用两条腿缠在我脖子后面什么地方的那个女人!唉,很明显,不管出自什么动机,她想装出头天晚上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 她想把这整个事件从历史中切除,删掉它,拆掉它。而我表达自己感激的最好方法是暂且顺她的意思而行。所以我极不情愿地放弃了追问。我只是允许自己再放纵一次。她已经伸出了手,我没有仅仅一握,而是将她的手紧紧地贴在了我的嘴唇上。我猜想,在意大利的机场,这个动作不会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她脸红了,和昨晚我请求她搂抱我时红得一样厉害,那个拥抱中的难以置信的柔情如潮水般涌回我心中,我能够看得出来,也涌回了她的心中。然后她走回汽车前,坐到了驾驶座上,透过窗子最后看了我一眼,驾车而去。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也许你有一天会的,”莫里斯说。

   菲力普摇了摇头。“不会了,她死了。”

   “死了?”

   “第二年,他们三个人在一次空难中全死了,死在印度。我在乘客名单中看见了他们的名字。没有幸存者。‘辛普森,J•K ,妻乔伊,子杰勒德。’”

   莫里斯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吐出一口气。“咳,真是太悲惨了!我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会有一个不幸的结局。”

   “而且,当你想到我们是怎么相遇的,还真具有讽刺意味,不是吗?开始时我有极大的负罪感,仿佛是我把自己九死一生所逃过的死亡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竭力使自己相信这只是迷信。但是我将永远在自己心中为乔伊保留一个小小的圣坛。”

   “一个小小的什么?”

   “圣坛,”菲力普庄严地说。莫里斯被雪茄烟呛得咳了起来,就没有再理会这话。“她将我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对生活的欲望重新给予了我,正是由于她那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不要求回报的委身,使我相信生活仍然是有意义的,我应该充分利用好我剩下的时间。”

   “你还有类似这样的奇遇吗?” 莫里斯问,先是菲力普故事的色情性、继而是它悲惨的尾声打动了他,而且对他打动之深使他感到了几分刺激。

   菲力普的脸有点红了。“我从这件事里认识到的一点就是,对要求你身体的人永远不要说不,对把她们的身体自愿奉献给你的人永远不要拒绝。”

   “我明白了,”莫里斯干巴巴地说。“在这个准则上你和希拉里取得一致意见了吗?”

   “希拉里和我在许多事情上看法不一致。再来点威士忌吗?”

   “这绝对是最后一杯了。明天我五点钟就得起床。”

   “你怎么样,莫里斯?”菲力普说,一面倒威士忌。“近来你性生活情况如何?”

   “噢,我和德西雷分手以后曾试图重新结婚。我和各种女人同居过,大多数是研究生,但是她们谁也不愿和我结婚 – 现在的女孩子没有道德准则 – 我也逐渐对结婚失去了兴趣。目前我一个人过。我慢跑。看电视。写我的书。有时候去埃塞夫的按摩院。”

   “按摩院?”菲力普一脸惊谔。

   “那些地方有些很有风度的女孩子,你知道。她们不是妓女。受过大学教育,没有病,穿着修饰讲究,善于谈吐。我十几岁的时候花了许多时间,费力地想要说服像这样的女孩子在我老爸的雪佛兰汽车后座上给我做手淫。现在想这样做就和上超市一样容易。节约了许多时间和精力。”

   “但是这样做没有感情关系!”

   “感情关系破坏性愉快,难道你还没有明白这一点?关系延续的时间越长,性激情就越少。不要欺骗你自己了,菲力普 – 如果和乔伊有第二次的话,你以为会同样美妙吗?”

   “会的,”菲力普说,“会的。”

   “那么第二十二次呢?第二百次呢?”

   “我想就不会了,” 菲力普承认道。“习惯最终会破坏掉一切,不是吗?也许那正是我们大家都在寻求的东西 – 未被习惯淡化的欲望。”

   “俄国形式主义者有一个形容它的字,” 莫里斯说。

   “我肯定他们有的,” 菲力普说。“但是告诉我也没有用,因为我一定会忘记掉的。”

   “Ostranenie,” 莫里斯说。“陌生化。他们认为文学的要义就在此。‘习惯吞没物体,衣服,家具,你的妻子和对战争的恐惧 … 艺术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我们重获对生活的感觉能力。’这是维克多•什克洛夫斯基 的话。”

   “过去书籍曾使我满足,” 菲力普说。“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仅仅有书是不够的。”

   “不过你不久又要上路了,是吗?希拉里告诉我是去土耳其。你去那儿做些甚么?”

   “又一次英国文化委员会的讲学活动。讲黑兹利特。”

   “在土耳其,他们对黑兹利特非常感兴趣吗?”

   “我想不会,不过是他诞生二百周年纪念,或者应该说是去年,这次讲学活动是去年提出来的。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最后定下来 … 顺便问一下,你收到我写的那本关于黑兹利特的书了没有?”

   “没有 – 我刚才还在对希拉里说,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菲力普恼火地叫嚷道,“这不是出版商的典型作风吗?我特意请他们?你寄一本赠书去的。那我现在给你一本吧。”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浅蓝色书皮的书,匆匆在里页题写了献词,交给了莫里斯。书的标题是《黑兹利特与业余读者》。“我并不指望你同意书中的观点,莫里斯,但是如果你认为这书还有什么价值的话,要是能够设法让人在什么地方发表一篇书评,我会很感激的。到目前为止它没有受到任何注意。”

   “看起来不像是《超批评》会感兴趣的那类东西,” 莫里斯说。“不过我会尽力而为。”他很快从头到底把书翻了一下。“黑兹利特这个题目有点过时了,是不是?”

   “在我看来是被不公平地忽视了,” 菲力普说。“他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你读过《情爱书册》吗?”

   “我想没有读过。”

   “这是他把自己对房东家女儿的痴迷稍加小说化的作品。那时他正和妻子分居,徒劳地希望能够离婚。房东那个女儿是个典型的挑逗男人的女孩子,总坐在他膝头,任他摸弄,可是不和他睡觉,也不答应在他离婚后嫁给他。为此他都快要发疯了。他完全痴迷了。后来有一天他看见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出去了。幻想破灭。黑兹利特彻底垮了。我很同情他。那个女孩想必 – ”

  菲力普的声音颤抖起来,莫里斯看见他脸色发白,两眼直瞪着起居室的门。莫里斯随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看见希拉里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带兜帽的蓝色丝绒晨衣,衣服的拉锁可以从下沿一直拉到脖子。

  “我睡不着,”她说。“后来我意识到我忘了告诉你不要锁大门。马修还没有回来呢。你没有不舒服吧,菲力普?你好像看见了鬼似的。”

  “那件晨衣 … ”

  “晨衣怎么啦?我把它翻了出来,因为另外那件在洗衣店里呢。”

  “啊,没什么,我还以为你许多年以前就把它给扔了,” 菲力普说。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我想该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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