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张扬，当她站着回答问题的时候，坐着的声音轰隆一下盖过了她，声音大得吓了她和老师一跳。她想不到拥护李大伟的同学会有这么多，她以前太小看他了。老师吓了一跳之后很快平静下来，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说：“耿穗穗，你的声音再大点，我听不清。”

　　耿穗穗看着老师。老师既然连那么大的起哄声音都听不见，自然也听不清耿穗穗的声音。

　　无论耿穗穗声音大小，不管她回答正确与否，那些声音永远能盖过她，永远在否定她。耿穗穗心里咚咚地跳着，她害怕极了，她站在那，不敢低头去看到底是谁，到底有多少人在起哄，她怕一旦看清楚一个人，又会增加一个讨厌她的人。

　　耿穗穗装不知道。她一直没对陈静白雪抱怨过，她假装张扬骂的人不是她，她经常露出无辜的表情。但是当她站在教室前面，站在初一（二）班全体同学面前听写单词，她就受不了了。她念一个单词，他们就装模作样学她的声音。她发出的声音是正常的，但他们的声音全都在叫床，毫无关系的两种声音，可他们是在学她，所以是她在叫床。

　　当她念到某个发“sh”音节的单词时，她听见张扬也发出“SH”的声音，她心里沙沙沙地竖满了毛茸茸的耳朵，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在他的锻炼下她终于知道了，说吧，说吧，她全神贯注地痛苦地等待着。她觉得他们才是傻逼，他们根本他妈的都不认识这些英语单词，他们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还好意思念？他们学她念的那些单词都念错了！可是他们还是说她是傻逼。这就是早读的情况，她不能泰然自若地纠正他们的发音，她气得浑身发抖连装无辜都装不出来了，她再也没有假装的余地了，她一览无余地在初一（二）班全体同学面前丢尽脸。她丧失了勇气。

　　耿穗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怎么了？她开始检讨自己。太快了，太快了！昨天她还是班级的宠儿（尽管是自封的），她的团徽还没戴热呢！才高兴几天呀？还不够。不够。没准只是暂时的，过两天就好了。好多事都是这样，好几天坏几天，运气就是这样的，坏到一定程度总会好起来的，小学的坏运气还没补偿完呢！她不停地开导自己。她虽然还在挣扎，也一直不肯相信，但是现在却由不得她的心和大脑了，她的身体僵硬，她不敢动弹，她怕他们看见她动。她的脖子不听使唤，抬不起来。她的眼睛，越来越不能够直视别人的脸。她的嘴巴，和身体其他部分绑在了一起。她的屁股，也变得沉甸甸地离不开椅子。她从上课到下课，从早上走进教室到晚上放学之前，很少离开自己的座位，她整个身体是那么依赖桌椅，似乎那是她唯一靠得住的东西。

　　由于不愿意离开椅子，耿穗穗不肯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老师怎么喊耿穗穗的名字，她都不动，看着老师一个劲摇头，很多老师都没想到耿穗穗这么乖的学生也敢公开反抗老师。她因此得罪了一些年轻教师。那些年轻教师大部分都心胸狭隘敏感脆弱，很容易受到学生怠慢，很容易失了面子而耿耿于怀。马燕就是这样的年轻教师之一。

　　马燕是初一（一）班班主任，也是初一（二）班的英语老师，她还不到三十岁，喜欢烫头，喜欢化妆，喜欢高跟鞋，喜欢穿一些把自己包得凹凸不平的紧身套装。她的喜好和十二岁的小女孩没有什么不同，初一（一）班很多女生把马燕的着装打扮视为流行标准。

　　耿穗穗进一步得罪流行标准，她死活也不到教室前面为同学听写英语单词了，她坚持不往人前站。

　　马燕在初一（二）班的英语课上当着全班，冷冷地对耿穗穗说：“你听不听写随你的便，但是你们班英语成绩上不去全都赖你！”

　　一直在赖她。自从她当上英语课代表她就发现了。每天她要第一个来学校，等着同学们到齐，再听写英语单词。她听写的时候，他们不是趴着睡觉就是忙着吃早点。她要代替英语老师判四十份英语卷子，因为英语老师要判自己班学生的。她还要花很多时间挨着个去收留得最多的英语作业，语文作业只有一个家庭联系本。每节英语课之前她还要跑到办公室扛那台沉重古老的大录音机。要是马燕自己扛着来，她会想尽办法让耿穗穗特别心虚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