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复杂背景中的历史群像(1)
最新解密历史档案 作者:朱正 2008-01-04 10:40
李:最早读您的文章就是谈法捷耶夫之死的,他的性格好像比较复杂。过去一般把他看作简单地听从斯大林的“御用文人”,但读了您的文章后发现实际情况并不那么简单。他的悲剧也是值得我们探讨的。
蓝:法捷耶夫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有自尊心,有才华。后来地位变了对作家同行不太好,他不得不充当斯大林的文学“总管”,斯大林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爱伦堡曾经有个比喻,说他与斯大林的关系是元帅与士兵的关系。他自己也说,他一生最爱两个人,一个是他妈妈,一个是斯大林,他一生最怕的两个人也是他们两个人。他的《青年近卫军》写青年们自发组织起来打击德寇,受到斯大林的严厉批评,后来他昧着良心修改了,写了党组织如何领导青年们在德占区同德寇战斗。但他自己对人说,这本书成了什么样子了?法捷耶夫是懂文学的人,却不得不执行违背文学规律的政策。他不相信总书记对作家的指控,但又不能不相信。他内心极为痛苦,只好借酒浇愁,终于离不开酒了。斯大林去世后,他一度振奋过,想改善党对文学的领导,还给赫鲁晓夫等人写过几封信,但他们不理睬他。他在极度绝望的心情下开枪自杀了。
李:他讲《青年近卫军》改得不成样子了,是在文章中,还是在书信里?
蓝:都不是,是在跟人的谈话中。他晚年跟非党作家或同文学毫不沾边的人还说一些心里话。
李:这样修改作品与中国作家也有些相像。为了满足领导的喜好和政治需要,随着形势变化而不断修改作品。
蓝:但是这里也有所区别,法捷耶夫最后还是认清了斯大林的面貌。他只是不能不服从,而中国作家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改造得不够。在斯大林统治最严酷的年代,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等作家,仍写出像《大师和玛格丽特》、《切文古尔》等反映现实的作品。当时当然无法出版,后来都出版了,引起了轰动。他们写的时候坚信总有一天能出版。中国仿佛没有作家在“大跃进”年代写出真实反映“大跃进”的作品,准备以后出版。反映中国历次磨难的作品都是后来写的。
李:您对索尔仁尼琴和爱伦堡是怎么评价的?
蓝:索尔仁尼琴确实写过许多好作品,比如《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开创劳改营题材的先河,震撼人心。《癌病房》也很好,《古拉格群岛》不是小说,而是对苏联专制制度各种表现的研究成果,不像文学作品感染力那么大。卫国战争期间,索尔仁尼琴在同朋友的通信中把斯大林跟列宁比,说了不少对斯大林不敬的话。胜利前夕被查出来了,克格勃当着他旅长的面把他的大尉肩章揪了下来。旅长说,你在乌克兰是不是有一个兄弟呀?旅长无法保护自己的部下,只能向他暗示一下。他这才明白事情就出在这上面。他被判了十年刑,经过炼狱后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的成名与特瓦尔多夫斯基的关系很大,《癌病房》本来是要发表的,但是特找不到他,他正躲在一个地方写《古拉格群岛》,耽误了发表。正在这时,作协召开第四次代表大会,他很不冷静,打印了二百五十封信,给代表们寄去,对苏联的图书检查制度猛烈抨击,说作协应该是保护作家的组织,而不是坑害作家的组织。这封信,在西方报刊上登了出来,苏联作协让他写文章声明西方登的信是对苏联的污蔑,可是索尔仁尼琴说,这封信并没有在苏联发表,我怎么写声明,你先登出来,我再写声明。这样,苏联作协主席费定就火了,打电话给勃列日涅夫,要处置他。同时,索尔仁尼琴的书在国外相继出版。苏联尽管对他猛烈批评,但是还是让他出国了。苏联在1967年有过一次真正的文字狱,即因为文字受审判刑的案子,又称为“西尼亚夫斯基和达尼埃尔事件”。两位作家用笔名在国外发表作品,作品内容并没有攻击苏联,审判他们就因为他们用笔名和在国外发表作品。这次审判激怒了许多作家,他们联名发表抗议,要求旁听,不能旁听的就坐在法院门口抗议。在苏联,作家表现出如此巨大的勇气还是第一次。判决后,仍向最高法院、最高苏维埃甚至苏共中央抗议。作家懂得了如何保护自己。经过这次抗争,苏联政权才没对索尔仁尼琴采取激烈措施,1974年把他一家送出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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