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种传统中的知识分子(2)

最新解密历史档案 作者:朱正 2008-01-04 10:40

  李:由此,我就想到了两个国家知识分子之间的差距,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自省意识上与苏联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巴金的觉醒那是在“文革”之后,而苏联在那样的高压下,还产生了索尔仁尼琴等人,产生了所谓的“潜流文学”。就是法捷耶夫,他一方面是传声筒,是总管,另一方面也对斯大林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而大部分中国作家思想认识并不清楚,这是不是两国知识分子在认识问题的深度上有差别?

  蓝:苏联作家接触西方的东西还是多,而新中国成立以后接触得就极少。尽管苏联很专制,可是渴望自由民主的愿望没有完全熄灭。中国从来没有自由民主的传统,“五四”传统也没继承下来。中国人脑子里装得最多的是封建主义,而不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习惯于盲从,不习惯于思考。

  李:从十二月党人开始,俄国知识分子有个好的传统,对自己的地位有优越感。而中国“五四”时还强调个人的独立性,后来就是接受改造了,这里的区别就很大。苏俄知识分子与中国知识分子区别还是比较明显的。

  蓝:苏联也有一批打棍子的,其中最著名的是柯切托夫、索夫罗诺夫和格里巴乔夫,赫鲁晓夫称他们三个为冲锋枪手,专门打人。柯切托夫就是写《叶尔绍夫兄弟》的那一位。索夫罗诺夫的剧本《莫斯科性格》曾在北京、哈尔滨等城市上演。谁触犯了他们的同伙,他们就在《文学报》上发表严厉的抨击文章。当时以《十月》为一伙,以《新世界》为另一伙,两伙人斗争得非常激烈。当代中国还没有出现过针锋相对的杂志和围绕杂志形成的作家群,所有杂志都乖乖地听上级的话,面貌也都大同小异(现已不同)。恐怕没有一家杂志的编辑敢同主管部门争论、吵架,坚持发表自己看中的作品,而这些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成了《新世界》的家常便饭。

  李:斯大林时代还允许这样,一群正统的知识分子与自由知识分子冲突?

  蓝:斯大林时代没有,是从赫鲁晓夫时代开始的。他们的思想倾向区别很大,如《不仅是为了面包》和《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就是在《新世界》上发表的,《十月》上发表的都是拥护现行政策的粉饰现实的作品。当然《新世界》也发表吹斯大林的文章,不过发表暴露现实作品更多,这两派对立得很厉害,见面不打招呼。有一个作家,见到特瓦尔多夫斯基说,别老说我是《十月》的人,我不是,我跟他们已经一刀两断了。特瓦尔多夫斯基说,那好,欢迎到我家去做客。

  李:看来,在高压年代,苏联的一些作家还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中国的作家组织形式基本上是参照苏联模式,您认为在苏联历史上这样的方式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蓝:协会形式有利于斯大林亲自控制文化界。换句话说,斯大林为控制文化界才成立各种协会,其中作协最大。作协不仅掌握作者的创作命运,还有生杀予夺之权。《文学报》一篇文章可以让作家永远沉默,作协总书记一个条子便可把作家送进劳改营。苏联作协不是一个创作群体,而是执行斯大林等人指令的衙门。日丹诺夫看上小说《金星英雄》,作协便给作者巴巴耶夫斯基颁发斯大林奖。斯大林指定他当最高苏维埃代表,法捷耶夫赶紧补报名单。巴巴耶夫斯基俨然成了与肖洛霍夫、爱伦堡和法捷耶夫平起平坐的大作家。

  李:回过头来看,20世纪70年代苏联文学真正有价值的,是不是还是潜流文学?

  蓝:一些主流作家,像伊萨科夫斯基、特瓦尔多夫斯基也是有价值的。潜流文学当然有价值,很多书写十月革命,写得非常真实。有两本书值得注意:一本是布宁写的《可诅咒的日子》,另一本是吉皮乌斯写的《黑色笔记》,这两个人当时都在国内,还没走呢,他们记录了十月革命后最初日子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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