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知青

西天上 作者:韩东 2007-05-19 02:45

  赵启明是知青中最早恋爱的。当然,他的恋爱对象顾凡也最早。她是杨庄八名知青中惟一的女性,如果赵启明想谈恋爱就别无选择。赵启明想谈,而且不能是村上某贫下中农的女儿。或者说赵启明义无反顾地选择顾凡就是为了摆脱他们接二连三的提亲。和这块土地联姻的危险使他不寒而栗。

  于是他公开宣布和顾凡的恋爱关系,开始了日后闻名四乡八里的每日散步。漫长的散步多集中在冬季——农闲时节。但即便是夏忙双抢时,两顿饭送到田里吃,晚上摸黑收工回家他俩也要在狭窄的田埂上同行一段。排除特例,一般或日常性的散步在晚饭以后,天要黑未黑之际。

  这里是平原,最明显的标志莫过于天地间平滑分明的地平线,黄昏时分更是如此:土地逐渐沉入下面的黑暗,上面的天空却明亮异常。如果云层分布得当,会有长时间的晚霞,作为对贫苦村庄的馈赠。可惜人们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赵启明和顾凡代表村民接受馈赠的同时也把情侣的剪影馈赠给了他们。换句话说:使他们眼界大开。

  赵启明就是这么想的: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因此他拉着顾凡净拣高处走。这里的高处不外是河堤、桥头。没有峰峦或楼顶平台,赵启明就把河堤、桥头当峰峦平台用,其感觉效果是一样的。他最喜欢那条新挖的大寨河。河堤又高又直(还没有开始向两侧坍塌),还未及时植上树,不会有多余的枝叶来破坏他们的剪影。选择大寨河上的三拱水泥桥也出于相同的原因:临高,没有遮拦。天幕上久久映出桥身和他俩纹丝不动的黑影——似乎化做了桥体一样的石头。那石头眼望桥下黑糊糊的流水,位于短暂和永恒之间。殊不知这正是爱情的位置。

  赵启明高大漂亮,其剪影效果是没说的。顾凡则十分瘦小,形体就像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她死死抓住赵启明也许只因为内心紧张。也就是说她并不赞成这每天的例行表演。这么说也不意味她反对表演。她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在任何事情上顾凡只会投弃权票。上文我们说到,赵启明和顾凡恋爱是别无选择,她是杨庄惟一的女知青。而他赵启明至少是比较了其他六位男知青后被选中的,按理应该享有更多的尊荣。相交半年后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既没有选择他也没有不选择他。她选择他仅仅是因为他要求她选择他(就像他要求她一同散步)。其他六位男知青仅仅比他慢了半拍。现在我们知道了:赵启明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是他而非别人选择了他自己。他选择了恋爱中的赵启明,所谓一厢情愿。

  因此顾凡对赵启明大献殷勤的麻木反应就不难理解了。他写信给她,唱歌给她听,为她写诗,从田埂上采来一把野花放在她当桌子用的木箱上。她呢?统统接受下来。仅仅接受下来而已。如果赵启明问起那封对他而言绝对重要的信(他一直在等她的回答),定然在她的衣袋里原封未动(就像半个月前她接收下来时一样)。在赵启明的监督下顾凡撕开信封,阅读来信。他的脑袋从她身后伸出,也在读信。从顾凡的表情姿态看不出她有任何触动。甚至连她是否识字赵启明也不敢肯定了。

  一段时间来,赵启明有送顾凡东西的癖好,从诗歌、鲜花逐渐转变为比较实用的生活用品。父亲赵金盾定期寄来包裹(三月一次),内装罐头、肉干和各种糖块。和顾凡交朋友后每次都要分一半给她。顾凡当然不会拒绝,但也从不动用这些食品。待赵启明的一半储备耗尽,顾凡就拿另一半招待他(别说,她还真是个有心人)。在顾凡借住的学巧家,饼干、糖块、午餐肉摆满堂屋里的大方桌,除供应赵启明外,学巧、学巧老婆及他们的三个儿子也各取所需。惟独顾凡本人一概不沾。还有更令人沮丧的:赵启明送过顾凡一件军大衣(三九严寒之际从自己身上脱下还带着体温),第二天就到了学巧他爹身上。“毛领子,真舒服,脖颈后头暖和呢!”老头儿对赵启明说,语调像一支儿歌。

  赵启明哆哆嗦嗦地(因少穿一件大衣)进门去找顾凡,对她乐于助人、心地无私的品质大大恭维了一番。即便他想把她的所作所为当成天生高尚来接受,她还是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的确富于牺牲精神。虽然不能和赵启明同唱一支歌(“骏马奔驰在草原上”至少学了三十遍,终不能会),但会随着赵启明歌唱的节奏闷头干活。搓衣、拐磨、烧火、揉面,赵启明的饮食起居她全包了。只要他一唱歌,她立刻干活,似乎那旋律使她不能自已,必须去灶前扭动腰肢、伸展手脚。也许她是逃避第三十一遍教与学。她的慌张和热烈多半是这样。

  于是赵启明无处不在地唱那支“骏马奔驰在草原上”。他希望看见顾凡的慌张和极为难得的热烈(虽然只是针对锅和灶、或晾衣绳搓衣板或锄头柄)。他希望看见她的漏洞。与此同时他本人在知青中获得了一个外号:骏马。“骏马”,真是美不胜收!其结果,人人都会唱这支“骏马奔驰在草原上”,而且腔调完全是赵启明的。他们不模仿李双江只模仿赵启明(赵启明只能模仿李?江),用心恰恰不在歌唱,旨在说明“骏马”的出处。

  一时间赵启明而非李双江版的“骏马奔驰在草原上”在广阔天地间四处回荡,甚至知青以外的本地青年(还有儿童)也都会唱了。本地青年没有半导体(收音机),不知道李双江,因此唱得真诚而动情,把被知青们夸大的赵启明部分作为必须状态也接受下来。也就是说赵启明教会千万人同唱一支歌,惟独教不会自己的女朋友。当大合唱终于达到高潮时,他沉默了。

  在知青屋里,他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发呆,或蒙头大睡。由于他一言不发,顾凡干活时没有了歌声伴奏,整个人就变得无声无息了。衣服搓得无声无息,磨拐得无声无息,风箱拉得无声无息。她无声无息地走动、干活,照料赵启明(帮他掖好被子,头前留出出气的地方)。她适应并喜欢上了无声无息,深感无声无息本身就是一种节奏,进一步认识到如果是节奏就是她的节奏。顾凡自比一个亲爱的幽灵,围绕着一具悲哀的尸体(赵启明)。如果他是一个死人,那该多好啊!顾凡一向善于照料别人,病卧在床的老人,半身不遂的病人。死人,当然是二者的典范。

  不过,眼下照料的这个死人会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因为有人来访(或曰串门)。他唱着歌儿(从半截唱起)把手搭在顾凡的肩上,以一副热恋中的姿态笑脸相迎客人。每日散步途中他们在晒场上停下来接吻(或曰亲嘴),不可能没有人看见。其实只是他俯在她的耳边,不断小声提醒道:“别动别动。”其实来人看见的只是接吻的剪影。赵启明一面俯身低言,一面斜眼看那人(从来不看顾凡)。如果那人距离较远或者看见他们接吻不再向前,赵启明就拼命亲自己的右手背,亲得啧啧有声,很有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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