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血》 东西少得可怜…

安妮塔·阿米瑞首部处女作 作者:安妮塔·阿米瑞瓦尼 2008-01-15 10:57

    打包行礼并不费时,因为我们的东西少得可怜。我把一套换洗丧服和一床睡觉用的笨重的毛毯放进手织的鞍囊里,把所有能找到的所有水罐都装满了水。在出发的那天早上,邻居们为我们准备了面包、奶酪和一些干果送行。科尔苏撒了一把豌豆在地上,看看今天是否适宜出行。得知今天是一个适宜出行的黄道吉日后,她举起一本珍贵的古兰经,在我们的头上绕了三圈。我们祈祷旅途平安,然后亲吻古兰经。当我们正要出发的时候,歌莉从我的包里取出一片干果,悄悄地塞进袖子里。她“偷”走我的一样东西,以保证有一天我会回来。

    “希望如此。”我在道别时小声地对她说。离开她是让我最痛苦的事。

    母亲和我跟着一对贩卖麝香的夫妇一起远行。这个名为阿卡杜拉玛的商人也通过护送过往的旅客赚钱。他们常常一路走到伊朗的东北角,收购西藏麝香,再运回大城市贩卖。他们的鞍囊、毛毯和帐篷都有一股麝香的香味。这种香味是极其昂贵的。

    母亲和我一起骑的骆驼有一双柔和的黑眼睛,眼睑上抹着青粉以保护双眼,它的睫毛浓密,颜色如黄沙一般。阿卡杜拉玛在它漂亮的鼻子上栓了一条系着蓝色穗缨的红布缰绳。我们坐在驼背上,毛毯和一袋一袋的食物像小山包一样挂在驼峰上。它走路时步伐优雅,但是脾气却很暴躁,而且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就像村里厕所的味道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村子以北的村庄是什么模样。当我们踏过山脚那条赋万物予生命的小溪之后,便来到一片贫瘠的土地。浅绿的灌木丛挣扎地存活着。我们的水壶此时变得比麝香还珍贵。一路上,我们都能看到水壶的碎片,有时还能看到人的遗骸。他们一定是对旅途的长短估计错误了。

    阿卡杜拉玛一大早就赶着我们上路,吆喝着让骆驼跟上他的节奏。太阳渐渐照亮了大地,耀眼的白光刺疼了我的双眼。地面结着一层冰,仅有的几棵植物也覆盖着一层白霜。晚上,我的双脚冻得毫无知觉。天一黑母亲就走进帐篷睡觉了,她说,她害怕看到星星。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舟车劳顿,我们终于看到了扎格罗斯山脉。我们离伊斯法罕越来越近了。阿卡杜拉玛告诉我们高山上淌着伊斯法罕的生命之源——萨阳德罗河,又叫恒河。起初,我们只看到一片浅蓝的水光,一股清凉的空气从远处飘来。走近时,眼前所看到的那条河对我来说长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所见过最长的河就是山脚的小溪。

    到达岸边的时候,我们爬下骆驼——因为骆驼禁止入城——聚集在一起赞叹那壮观的河水。看到汹涌澎湃的恒河,母亲大叫:“赞颂真主的富足!”此时,一根树枝被湍急的水流冲走,速度快得无法被抓住。

    “我们理应赞颂,”阿卡杜拉玛回答道,“因为这条河是伊斯法罕甜瓜的生命之源,她为伊斯法罕的街道带来清凉,为她的水井注满清泉。没有她,伊斯法罕将不复存在。”

    我们把骆驼寄存在阿卡杜拉玛的朋友那里照料,然后走上三十三拱桥,继续我们的旅程。走到桥中央,我们钻入一道桥孔,欣赏那壮观的景色。我抓住母亲的手,说:“看啊!看啊!”河水激昂高亢地飞流而过。我们可以看到远处还有一座桥,更远处,另一座隐约闪现着。有的桥铺着蓝色的砖瓦,有的桥设有茶馆,还有一些桥的列拱桥孔仿佛是一道通往城里的没有尽头的回廊,吸引游客来一探究竟。看到前方四通八达的伊斯法罕,以及鳞次栉比的房屋、花园、清真寺、巴扎、学校、商队旅馆、可巴巴4店和茶馆,让我们惊叹不已。桥尾毗邻一条横穿城市的林荫大道,大道的尽头是阿巴斯国王建造的广场。广场家喻户晓,每个孩童都知道这个广场被称为世界景象。

    我被一座聚礼日清真寺吸引了,巨大的蓝色穹顶在晨光中闪着祥和的光芒。环顾四周,我看到一个又一个蔚蓝的穹顶。它们使这片黄色的土地熠熠生辉。对我而言,伊斯法罕就像一片建立在金子之上的翠蓝色王国。

    “这儿的人口有多少?”母亲抬高声音问道,以便让大家能在过往行人的喧嚣中听见她的问话。

    “成千上万。”阿卡杜拉玛回答,“比伦敦、巴黎还多,只有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比这儿多。”

    母亲和我同时惊呼:“天啊!”我们无法想象在一个地方寄居着如此多的灵魂。

    走过桥后,我们来到一个有屋顶的巴扎5,穿过香料市场。我看到一袋袋满满当当的薄荷、莳萝、胡荽、干柠檬、姜黄,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香料。我闻到了胡芦巴那略带苦味的花香。这香味让我想起了炖羊肉,我忍不住垂涎欲滴。我们已经有好多个月没有吃肉了。

    不久,我们就到了阿卡杜拉玛的哥哥开的商队旅馆。旅馆有一个供驴、骡、马休息的方形院子,院子四周便是客房。我们感谢阿卡杜拉玛夫妇的护送,祝愿他们平安,并支付了寄宿的费用。

    我们的房间很小,墙很厚但是没有窗户,门上有一把结实的锁。地上有一些干净的草,但是没有任何其他寝具。

    “我饿了。”我对母亲说,想起了桥旁边的羊肉可巴巴。

    她拿出一块脏布,打开一角,难过地看着仅剩的几个银币。“我们在找到新家之前,必须洗个澡。”她回答,“我们就吃最后剩下的那些面包吧。”

    面包又干又硬。于是,我们饥肠辘辘地躺下,睡了。和沙漠里的沙相比,这儿的地板十分坚硬。由于习惯了骆驼的颠簸,躺在地上的我反而觉得不稳当。然而,由于旅途劳累,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午夜时分,我梦到父亲拉了拉我的脚,叫我起床去散步。我跳起来跟着他,但他已经出了门。我尽力追赶,我所能看到的就是走在山间小路上的父亲的背影。我跑得越快,他就爬得越快。我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头。我满身大汗、一脸迷惑地醒来,身下的草扎着我的背。

    “妈妈?”

    “我在这儿呢,女儿。”母亲在黑暗中回答。

    “你在大声叫唤你的父亲。”

    “他没有等我就走了。”我喃喃地说道,仍然沉浸在梦境里。

    母亲把我拉近一些,抚摸着我的额头。我闭着眼躺在她的身边,但无法入睡。我叹了口气,辗转反侧。一头驴开始在院子里嘶叫起来,那声音仿佛是在为它的命运哭泣。母亲说话了,她的声音明亮而忧郁:

    世间本无物,而后才有世界万物。先于真主,万物皆空。

    从小时候开始,母亲安慰我的时候,总是为我讲故事。有时,这些故事像剥洋葱一样帮助我看清问题,或者让我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有时,它们让我平静下来,进入香甜的梦乡。父亲常说她的故事比什么药都有效。我叹了口气,像个孩子一样钻进母亲的怀里,知道她的声音是慰藉我心灵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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