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血》 一天晚上…

安妮塔·阿米瑞首部处女作 作者:安妮塔·阿米瑞瓦尼 2008-01-15 10:57

    一天晚上,我由于无事可干,于是捡起戈斯塔罕丢弃的一大张废纸,拿回我和母亲的房间。我在油灯下弯着腰,开始画客厅地毯的设计图,希望这块地毯能使一个有钱人家的客厅熠熠生辉,使其他地毯黯然失色。我的设计图上画满了我所有学过的主题——我尽力使所有的主题都呈现其中。我画了跳跃的骏马,翎尾华丽的孔雀,正在吃草的羚羊,修长的柏树,彩绘的花瓶,水池,游泳的鸭子,还有银鱼。所有这些都以蔓藤、树叶和花朵连接着。我一边画,一边想着我在巴扎看到的一块让我恋恋不忘的地毯。地毯上有一棵高大的树,但是树枝上生长的并不是抽新的绿叶,而是羚羊、狮子、野驴和狗熊的头。那个商人把它叫做“法法树”,并且蕴意了一首诗。诗里描述了一群动物如何讨论人类和人类神秘的方式。我想,这样的一棵树一定整晚都在讨论我们这个新家的神秘。

    我一直等到戈斯塔罕心情愉快时,才敢问他可否看看我的设计。这个要求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但仍然叫我跟他进工作室。我们坐在垫子上,他在地上展开图纸。房间一片寂静,我甚至可以听到聚礼日清真寺召唤人们做宵礼的声音。高坐在尖塔上的宣礼人,声音清脆、甜美,总是让我充满快乐与希望。我想他的召唤也许是一个吉祥的征兆。

    戈斯塔罕只是瞥了一眼设计图。“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问。

    “呃,”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想做一块很好的,一块……”

    房间突然令人不愉快地安静下来。戈斯塔罕把图纸放在一边。图纸很快就卷起来,落在地上。“听着,孩子,”他说,“你一定认为地毯只是一种东西——用来买、卖和坐的东西。但是,一旦你成为一个地毯师,你就会明白对那些用心感受的人来说,地毯的用途比你想的多得多。”

    “我知道。”我说,虽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认为你知道,”戈斯塔罕说,“那么告诉我——这些图案都有什么共同点?”

    我绞尽脑汁想着,但是什么也想不出来。我画这些图案只是因为它们是漂亮的装饰。“什么也没有。”我最终承认。

    “对。”戈斯塔罕说着叹了口气,仿佛他从来没有这么辛苦地工作过。他拉着头巾的一角,仿佛要从中拽出一个想法。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说,“在设拉子听过一个故事,对我影响很大。这个故事是关于蒙古征服者帖木儿的。200多年前,他几经征战来到伊斯法罕,命令我们的人民或是投降或是等待被毁灭。但市民们还是站起来反抗他的铁腕压迫。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叛乱,没有任何军事行动的参与。但是,帖木儿却让他的战士们在55万的市民中,肆意杀戮。只有一群人得以幸免:地毯师,他们的价值太大,没有人会毁灭他们。在经历这样的灾难之后,你认为地毯师会不会把死亡、毁灭和混乱织于地毯中?”

    “不。”我轻轻地说。

    “永远不会,一次都不会!”戈斯塔罕提高声音回答,“即便与此有关,设计师们创造的也是更完美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地毯师反抗一切邪恶的方式。我们对残酷、苦难和悲伤的回应就是提醒人们世界美好的一面,让人们恢复平静,驱逐心魔,带领人们走向真理正道。所有的地毯师都知道美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滋补品。但是,如果没有融合,就没有美。没有整体,就没有美。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设计,仿佛是以戈斯塔罕的眼光来看。这个设计企图用醒目的图案来掩盖无知的设计,只能卖给无知的,不懂欣赏的外国人。“您能帮我修正吗?”我谦恭地问。

    “我会的。”戈斯塔罕说完拿起笔大刀阔斧地修改起来。在他的修改之下,我自己的设计已所剩无几。他打开一张白纸,只画了其中一个主题:一个泪珠形状的波塔哈10。波塔哈中蕴涵着自己的子孙,因此取名为母女。他画得干净利索,横向了画三个,纵向画了七个,仅如此而已,但是,却比我所设计的美多了。

    这是一堂发人深省的课,我感到自己要学的东西远远多于自己生存于地球上的时间。我坐在地毯上,靠在背后的垫子上,感到十分疲惫。

    戈斯塔罕也向靠在背后的垫子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你这般好学的人。”他说。

    我想也许他见过一个——他自己。然而,我感到惭愧,如此热切并不是女子之德,我知道。“父亲去世之后,所有一切都改变了……”

    “的确如此。这是你和玛辛最不幸的遭遇,”戈斯塔罕沉重地说,“也许对你来说,通过学习来转移注意力并不是一件坏事。”

    我所想的不仅仅是转移注意力:“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做一块您刚刚设计的地毯,作为我的嫁妆……如果需要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坏主意,”戈斯塔罕说,“但是你哪儿来的钱买羊毛?”

    “我得借钱。”我回答。

    戈斯塔罕考虑了一会儿:“虽然和你们在皇家作坊所做的地毯相比,这块地毯十分粗陋,但是一定比羊毛值钱好几倍。”

    “我会很努力地工作,”我说,“我保证不让您失望。”

    戈斯塔罕怔怔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从垫子上跳起,仿佛被魔鬼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警惕地问。

    戈斯塔罕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坐在垫子上。“有一会儿,”他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是坐在年轻时的自己身边。”

    我笑了,想起了他的故事:“那个把自己最好的财物送给国王的年轻人?”

    “就是他。”

    “我也会那么做。”

    “我知道,”戈斯塔罕说,“所以,为了感谢我的好运,我允许你做地毯。完成以后,除了还给我羊毛的钱,其他的钱你可以留下。但是记住:你仍然要做戈迪亚安排的家务事。”

    我鞠了一躬,亲吻戈斯塔罕的双脚表示感谢,然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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