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血》 我回到家…

安妮塔·阿米瑞首部处女作 作者:安妮塔·阿米瑞瓦尼 2008-01-15 10:57

    我回到家,双眼闪闪发亮。戈斯塔罕让我看了一颗少许人才能看到的珍珠;而就在几天前,赫玛在澡堂赞扬了我的女性之美。自从父亲去世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充满希望。

    经过院子时,我停下来看着我的地毯,用崭新的眼光审视着。波塔哈的设计很好:这是戈斯塔罕的功劳。但是,我没有挑好颜色。我曾经看到戈斯塔罕看着它时,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仿佛吃了什么酸涩的东西。虽然他对这些颜色没有作任何评价,但是他好几次告诉我下次会帮我挑选颜色。现在,我很肯定自己知道原因了。我挑选颜色时中意的是它们各自的美丽,但是却没有考虑它们搭配起来是否漂亮。

    我为什么不请戈斯塔罕帮忙呢?我太急于求成,过于陶醉在这些美丽的颜色中,却适得其反。当时,我不明白复杂的设计需要更有技巧地挑选颜色。那天晚上,我几乎睡不着。天空仍然闪耀着星星时,我便起身,又看着我的地毯。这些颜色不仅难看,而且似乎相互排斥。我有一股冲动,把地毯从织布机上扯下,重新开始。

    在村子里被称赞的东西,在这儿总是被嘲笑。从到伊斯法罕的那天开始,我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自己卑微的出身。和城里的有钱孩子不同,我没有学过读书写字,没有学会把自己装扮得像朵花,也没有学会优雅的礼仪。我渴望像其他人一样,在伊斯法罕这个被誉为“世界一半”的城市里闪闪发亮。如果我的第一块地毯展示出我所学到的东西,也许我就能逃离彗星的厄运,让自己和母亲走上芳香四溢的好运之路。

    我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把地毯拆了重织。我甚至可以听到父亲在告诫我不要这么做,因为我已经织了几千个结。但接着,我想起了自己曾经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去易卜拉辛的染坊,找到翠蓝色染料的秘密,做了一块让人见人爱的地毯。我想到自己拿起戈斯塔罕的笔画了一张设计图,帮助戈斯塔罕脱离困境,虽然我动了他的东西让他大动肝火。

    揣着同样浓烈的冲动,我抓起割羊毛的利刃,一根线一根线地把地毯从织布机上割下。这些线在我的释放之下变得松垮。我所织的成千上万个结都走样了;地毯的表面变得歪曲松散。我想,戈斯塔罕一起床,我就马上向他承认我在选择颜色中犯的错误。我会请他帮忙,然后做一块让他自豪的地毯。

    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耀大地之前,我就已经拆完了地毯,开始把棉线重新装上织布机。戈迪亚第一个看到我的所作。当她看到空荡荡的织布机和被拆毁的地毯时,正把一大罐酸樱桃酱从仓库搬到厨房。她尖叫起来,果酱罐掉落在地上,粘稠的果酱洒在她的双脚四周,形成一片深红的水湾,就像血泊一般。刹那间,仆人、戈斯塔罕和我的母亲都冲到院子里。我呆站在织布机旁,害怕得直发抖。

    “疯子!”戈迪亚大叫。“你疯得就像沙漠里的那个疯子马杰农!你在想什么?”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大家都在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阿里阿什加弯下腰问跑腿男孩塔吉,发生了什么事。沙姆丝冲到戈迪亚旁边问她是否需要喝一些玫瑰水放松一下。厨子把手放在头两旁,仿佛是在参加一个葬礼。戈斯塔罕快步走到院子里,盯着像折断了一般垂落在地上的地毯。他看看我,又看看地毯,然后又看看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母亲恐慌地一边走到院子,一边整理头巾。“发生什么事了?”她问,声音中充满了恳求。

    没有人看她。“你这个白痴乡下佬!”戈迪亚冲我大叫。

    然后,她转向母亲,向她索要解释,但是母亲惊愕地呆站着,直到明白我做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多少羊毛——多少羊毛,多少功夫?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个家?”戈迪亚一边问,一边用手掌直拍胸膛。

    “我们收留了她们,但她们却想毁了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主要把这个负担带给我们?告诉我为什么!”戈迪亚质问丈夫。

    她的话冷透了我的骨头。

    戈斯塔罕转向我,眼中满是愤怒。“解释一下!”他命令道。

    他是我唯一想取悦的人。我几乎无法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颜色太糟糕了!”我嗫懦地说,把手放在滚烫的脸上,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戈斯塔罕没有反驳我:“昨晚所见让你眼花缭乱。新手常常会这样。但是你毁了几个月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先征求我的意见?”

    “我谦卑地祈求您的宽恕,”我小声地说,因为我仍然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我这样做,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做一块更好的。”

    “你当然可以做一块更好的,”他说。“但是你为什么不能先卖了这块,然后再做一块更好的?”

    “真蠢!”戈迪亚大叫。

    我厌恶这两个字。他们是对的;我应该想到这一点,但是那天早上我太激动了,我心里所想的都是我可以做得更好。现在的我几乎不敢相信当时的所作所为。我可怜兮兮地站在织布机旁,仆人们对我没有丝毫恻隐之心,她们轻蔑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让我更加难过。

    母亲跪下来,低头亲吻戈迪亚的双脚,黑色的腰带耷在果酱上。

    “站起来!”戈迪亚恼怒地说。

    母亲站起来,伸出双臂向她祈求。“请宽恕我任性的女儿,”她说。“我会还您羊毛的钱。我会调制更多的汤药,卖给邻居。我女儿只是想做令人满意的东西。她总是这样——有时会失去理智。”

    母亲说这些话之前,我从没意识到自己会这样,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站在那儿,为不能分辨好主意和灾难性的主意感到羞愧。

    “失去理智?什么理智?”戈迪亚问道,一边拍着胸脯。

    戈斯塔罕面部扭曲,双手握在一起,仿佛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能不惩罚这么鲁莽的行为。”他生气地说。“这个月,你不许离开家,必须做我妻子所吩咐的一切。没有她的允许,你连出口气都不行。”

    我知道除非他们问我,否则我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我看着别处,我的脸因为羞愧而滚烫。

    “先是去看马球赛,”戈迪亚说,“现在居然这样。我们怎么总是收留这样的人?”她继续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母亲害怕地颤抖,她最担心的事在这样的气氛中变得悬而未决。戈迪亚想要走开,但是却无法动弹。她恐惧地看着地面。一团一团的果酱把她的双脚粘在了地面上。她踢掉脚上的鞋,赤着脚走回房间,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白痴!”

    戈斯塔罕跟在她身后,想要安慰她。仆人们开始清理地上的果酱和碎片,小声地讨论如此的浪费。“那花了我好多功夫,”厨子说。这是她亲手做的果酱。

    “早餐什么时候才能又甜起来?”阿里阿什加伤心地问,因为我们都知道戈迪亚不会为我们买面包果酱了。

    我低着头跟着母亲走回房间。“土豆都更聪明。”我听到厨子说。

    在房间里,母亲没有看着我,也没有责备我,虽然我知道她认为我丧失了理智。她把查多尔盖在头上,开始祷告,头碰着放在地板上的莫尔12——那块土牌。祷告完毕,她坐在脚跟上,请求真主的帮助。“真主,请保护我们。真主,请不要让我们流落街头。我请求你们,侯赛因、哈桑13、阿里,你们明白殉道的含义,请宽恕我的女儿,她只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我希望我在把地毯扯下织布机前能考虑母亲的担忧。当母亲祷告完毕,我爬到她身边,盯着前方。

    “妈妈,”我摸着她的手臂说。“我全心全意地祈求您的原谅。如果我知道大家会这么生气,我永远都不可能做这么糟糕的决定。”

    母亲手臂僵硬,也没有看着我。她挣开我的手。“我和你父亲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冲动?”她问。“多少次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母亲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祈祷真主赐予她好女儿。“你不明白你有多幸运,”她说。“但这次,我肯定你的好运到头了。”

    “妈妈,我只是想做得更好。”我哭诉道。

    “安静!”

    我把脸面向墙壁坐着,干涩的眼睛充满了苦痛。我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来缓解母亲的痛苦。她又开始大声祷告,仿佛她源源不断的话语能冲走我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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