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一根金色羽毛…(2)
超越《巴别塔之犬》的经典小说 作者:艾米·布鲁姆 2008-01-15 11:03
老布尔斯坦先生走近莉莲。“够胆量。”他说,接着伸出手攥住她的下巴,像要亲吻她的嘴。“够胆量。胆大是好事。”他的另一只手朝毛利斯小姐挥了挥。毛利斯小姐已经告诉女人们以四人一组分列站开以便与之交谈,于是人群旋即分成了十五个四人小组。莉莲已看不到朱迪斯的身影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跃过花园围墙的小狗。她朝鲁本·布尔斯坦笑了笑,朝麦尔·布尔斯坦笑了笑,又朝毛利斯小姐适度地笑了笑。莉莲已经从一系列惨痛的现实里挺了过来,全家人的遇害,女儿苏菲的遗失,如死亡征程般的跨洋之旅,在她表姐弗里达的两间房里与陌生人共度的毫无隐私的生活,人们的体味、尿味与煎炸食物味道的混合,不确定与需求的并存。一切不过如此,她想着,又朝那三个人笑了笑,他们是她生命中新出现的国王、皇后和王子,仿佛她刚刚从一张柔软的铺满羽毛的床上起身,正要迎接一个无比美好的清晨。
鲁本·布尔斯坦用依地语说:“明早过来吧,机灵的小猫儿。”麦尔·布尔斯坦说:“说真的,小姐,你的英语怎么样?”莉莲谨慎地答道:“我在上夜课。”她顿了顿,接着说:“学的还不赖,谢谢您。”
从爱利斯岛赶到曼哈顿的巴特里公园花了莉莲八个小时的时
间,寻找表姐弗里达的寓所又用去了四个小时。在移民检查站,莉莲利用三次排队的时间读了表姐弗里达的信,研究了那个位于大琼斯街的地址。医生观察他们爬楼梯的动作,试图找出四肢残废、心脏欠佳或头脑迟钝的迹象。(“你的步子很轻盈啊。”在叉路口上时一个人对她说。“在美国他们可不想要白痴。还有啊,”他让莉莲看了一张写着字的卡片,“如果你碰到什么东西看起来跟这个差不多,就刮刮你的右耳朵。”莉莲努力地在记那几个字母的形状。“这些字什么意思?”“你想呢?就是‘刮刮你的右耳朵’,只要你照做,他们就以为你懂英语了。是我哥哥把这个寄给我的。”那人说着,将卡片揣回衣兜,就像一个正往兜里揣钱的大款。)
弗里达表姐在信里说,他们有房间让亲朋好友来住。他们做小本裁缝生意,还可以为那些能独立混饭吃的人提供工作机会。这国家真大,她写道。任何人都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管你是不是贵族出身。弗里达还将近来购置的物品列了一张清单:一台缝纫机(是分期付款的,不过她已经弄到手了),纸袋装的白面粉,像乳酪一样甜且未变质的浓缩牛奶,可在晚间享用的雀巢牌可可粉,与她的发色完美搭配的发夹,只卖十美分的棒极了的长筒袜。这儿的许多东西是图罗夫的人所想象不到的。
莉莲走过最后一扇门,注意到了“开往纽约”几个字,于是她找到一个正往渡船上搬行李的男人,将信拿给他看,那人只是笑着耸耸肩。她先后十多次举起那封信和用印刷字体写的地址,但看到的只是一张张没有答案的面孔,带着茫然空洞的表情,或者是比茫然更糟糕的知晓一切与一脸狐疑;她不报多大希望地把信举在那些不识字的人面前,他们便像受了侮辱似地把她推到一边。她看到许多辆电车,看到那些身前身后佩戴徽标的人,看到穿短裙的女子,看到背上捆着板凳、脖子上挂着油亮皮鞋图片的有色种男孩,看到一队人打身边穿梭而过,看到红裤子老头儿与红帽子姑娘一起售卖鞋带、扇子、铅笔和咸麻花,那麻花的香气让莉莲不禁捂住嘴使劲吞咽口水,但无法想象的是,当她最终抵达大琼斯街时,就在这个新的国度里她的新住处门外,她第一个看到的竟会是一个穿着睡袍,披着男士外衣的女人和她的哭泣。莉莲注视着这个女人打开一把折叠椅,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盘放在腿上。人们从这里走过时会投给她几枚硬币。
弗里达表姐从楼梯上奔下来,把莉莲拥在怀里。“亲爱的小莉莲,”她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了。”弗里达已经三十岁了。莉莲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一场家庭婚礼上,那时弗里达曾带着她走进小树林采摘覆盆子直到天黑。莉莲凝视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只见她静止在椅子中,泪珠从脸颊上滑落,滴到松弛的乳房上,又坠入装着硬币的盘子里。
“被赶出去的,”弗里达说,“付不起钱,就得走人。”她用依地语说:“Es iz shver tzu makhen a leben.”生活不易啊。
她想弄清楚莉莲能否理解。她不想莉莲受到惊吓,她说她们两个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就在此刻,莉莲应该看到了,从像她现在这样与弗里达表姐共处一室,到像那个一早便被赶出去的女人那样无家可归,这两种境遇之间的转换也不过是瞬息之变。莉莲确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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