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如果我有锁链(4)

超越《巴别塔之犬》的经典小说 作者:艾米·布鲁姆 2008-01-15 11:03

    莉莲当着麦尔的面换下了工作服。她把所有东西都从身上卸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腿套进粉色丝制内裤。她将长袜猛地向上一拉,又蹬上有扣带的舞鞋。她把裙子拽上来然后扣紧了胸罩。她系上衬衫的钮扣。她每往头发里插一个别针都是一次温和的凌辱,用以揭示他并非是这样或那样的男人。麦尔看着她,一副像你在知道自己的那趟车晚些才会来时看着一列火车进站又离站的神情。在他的注视下,她最后摆弄了一次吊袜带,而他干脆而令人沮丧的冷漠是对她的最终回答。

    “买一张票可能要花上我好几个月的薪水。”她说。

    “我并没有抛弃你。你可以留下来的。如果你愿意你的那个表妹也可以留下来,她真该在额头纹上个淘金者的图案。”

    “你不想要莱斯莉?”

    “什么,你在兜售她?你在给她拉皮条?”

    莉莲耸耸肩,终于弄好了头发。她往脖颈和肩膀上喷了些“夜之花”香水。

    “我不想要她,”他说。“她把我吓得魂儿都飞了。你要是走,就麻烦你把她带上。”

    麦尔离开了,从莉莲揉皱了的灰色精纺裙和制衣间的黑色工作服上踏了过去。

    莉莲注视着麦尔的身影沿着第二大街渐行渐远。女人们的头转向他,男人们朝他碰了碰帽子,他就像采摘白玫瑰一样将他们聚拢到一起。莉莲把裙子挂起来,坐进藤椅里。她有三美元,有她的衣服,麦尔送的水晶耳环,还有一套英语和依地语丛书。明天苏菲就该四岁了。

    莉莲走到施梅尔曼精品裁缝店里。一个漂亮女人站在一只箱子上,而雅科夫正跪在她面前。他嘴里叼着几枚别针,一枚枚被喷出来像细小的银钉。他没往莉莲这边看。

    “下午好,小姐。我马上就过你那儿去。马上。”他大声喊道,就像一个演员面对着一个反应迟钝的观众。

    莉莲坐了下来。那个女人穿着蓝丝绸裙装,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裙摆的边缘有些微微翘起,雅科夫轻轻地牵拽着。他没有触碰裙边下面那双腿上的丝袜。他双膝跪地在那女人身旁拖曳着挪动,把指尖放在她的胯部以示意她转身。她的英语就像收音机里播出的那样好听。

    “你是个天才,施梅尔曼先生。”她说,同时一头扎进更衣室里,边脱衣服边和他说话。她几乎脱光了衣服,将海蓝色的裙子搭在板条门上,她以友好而聪颖的方式释放着笑声,雅科夫也随之笑了出来。他是情不自禁了,脸上现出绯红,佯装是在咳嗽,但那的确是笑声,是男人对女人发出的笑声,如果莉莲此刻不是心急如焚的话对此也不会太过在意。那个女人从莉莲身边经过,高高竖立的绿色绸缎衣领摩挲着她的短发,向上触到她那粉红的漂亮脸蛋儿。她从柜台上拿起一副绿色山羊皮手套。“没有他我们可怎么活?”她说着,走出门外。

    “是啊,”莉莲对雅科夫说,这次用了英语以显示她内心的镇静。“没有他我们可怎么活呢?”

    雅科夫看着她。她并不镇静,她坐在那儿就像一段熊熊燃烧的木桩。她后背紧贴着墙壁,雅科夫站在她对面。

    他宁愿她没有来。她不属于这里,正如他不属于她在第二大街上的爱巢一样,在那里她会喝着茶而鲁本会进进出出地忙碌。他们的全部生活,他们的可以称之为浪漫爱情的东西,他们短暂而幸福的精神婚姻,都是在罗伊埃尔餐馆里展开的。雅科夫爱过他的妻儿,然后是鲁本,然后是莉莲,事情就是这样,而对于其他人,坦白地说,其他所有人,他们会来看看你也会将你彻底忘记,但那没有什么关系。在莉莲和雅科夫共有的那一小段生活中,她钦佩他的英语,他的挑衅,还有他的政见,而他则倾慕她美丽的眼睛,迷人的脚踝,她的坚韧和她的世界观,和他一样,和任何明智的人一样,她的世界观是阴暗的。他们每天都在罗伊埃尔餐馆见面,谈话,他们吃鲁本买的小蛋糕,给鲁本分配任务,在这点上他们有特权。在这个爱情故事里,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机会让莉莲看到雅科夫跪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机会让他看到莉莲像现在这样肝肠寸断,像他妻子常常形容的那样,仅凭烧热的线和滚烫的针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雅科夫碰了碰莉莲的肩膀。她在流汗,汗水浸透了棉布外衣

    “喝茶!”他说。

    莉莲摇摇头。除了一句话以外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她说,“苏菲还没死,我必须去找她。”她说了两遍。

    一个矮胖的男人推门进来,递给雅科夫三条裤子。

    “把它们改大些,”那个男人说,“生意不错啊。”

    雅科夫点头回应。他一向为那些商人备好了千百句珠玑妙语,但现在却想不出一句。

    “三个都改?”雅科夫说。

    “三个都改!”那男人说。他笑了一声。他往雅科夫胳膊上戳了一下以赞叹生意有多么地好,然后便离开了。

    雅科夫朝莉莲望去,想使她安心,想把她从她自己手中拯救出来(还能从别的什么人手中救出来呢,莉莲会说),但他看到莉莲坐在那儿仰着头,双手在腿上交叉着,像一个旅人那样进入了浅淡而伤痕累累的梦境。雅科夫看护着她。他一面给裙子缝边儿一面盯着她,唯恐她栽倒。她僵直地睡着,纹丝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

    “你从布尔斯坦帝国里游荡出来了?”雅科夫说。

    他们正在喝第三杯茶。

    “我想回家。”

    “你当然会想。”

    “鲁本不肯给我钱,麦尔也不肯。鲁本说我是在找死。”

    “也许是啊,你已经过了一段没有女儿的生活,为什么不继续这样活下去?那才是问题所在。”

    莉莲坐在长椅上倾身向前,头垂在两腿之间待了几秒钟,雅科夫在等待着。这只是一次交谈;如果她连一次交谈都撑不下去的话,她永远都不可能到达她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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