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如果我有锁链(5)
超越《巴别塔之犬》的经典小说 作者:艾米·布鲁姆 2008-01-15 11:03
“品斯基。”
“是好人么?”
“那女人很善良,”莉莲说。在这一刻她几乎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胖胖的忧郁的丽芙卡,聪明的霸道的列夫。“可那男人是个恶棍。他总爱扯苏菲的头发。”
“可能会更糟呢。她会和品斯基一家住在一起,把驼鹿当朋友。她坐在无顶四轮马车里,戴着舒适的毛皮帽子。为什么不呢?”
他用一种关切的哄骗的语气说着这些话,仿佛他们都能想象得出苏菲的幸福生活,当莉莲抬起头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扇了一巴掌时,他仍定定地坐着,没有一丝不悦。
“因为她属于你?那就是原因么?”
莉莲一阵惊悸。
“不,因为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或者也许他们死了再没有人能照顾她了。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儿,那么小那么小。不,她不是属于我的。而是我属于她。”
雅科夫点点头。他没有说,对于一个远在西伯利亚的小女孩儿而言,她那见不到的也许也不再记得的母亲对她如此深切的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也没有说,无论他想到哪条路线莉莲都必将死在旅途中(就像每个人那样,来自家乡的记忆也已在他脑海中汇集成册:岩石突兀的河流,危险潜藏的斜坡,他所住的村庄里不期料的可怕夜晚,非犹太人男孩用火把点燃邻居家的房子,尽管他们已彼此熟识了一辈子),她的女儿感受不到莉莲内心需要承受的冰冷和绞痛,感受不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永远离自己而去的痛楚,当莉莲在垂死之际躺着思念苏菲时,苏菲可能在想能有一双新鞋真好啊,能穿着毛衣度过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真是快乐啊。
“我能挣到钱!”莉莲说。在这一刻莉莲和雅科夫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同一幅画面:莉莲穿着鲜红的短裙和猴子皮夹克,站在第十四大街上等着拉生意。
“别做荒唐事!”雅科夫说。
“有什么事是荒唐的?Az me muz, ken men(当不得不做时,一定能做到)。”
雅科夫说他有个更好的主意。这个新计划已考虑到了他们少得可怜的盘缠,考虑到了近来远洋轮船上犹太人所受的待遇,以及莉莲完全不可能以美甲师,理发师或非犹太裔女旅客的身份蒙混过关的实际情况。他说,碰巧横穿美国没什么了不起的,尽管它大得很。碰巧从敖德萨到西伯利亚还要经过三千公里的陆上行程,雅科夫也计算出还有比五十或六十公里长得多的一段路途位于白令海峡,那是阿拉斯加与西伯利亚之间一小片条形海域。他曾为了消遣查阅过兰德·麦克纳利地图集和其他地图并亲自做过多次测量,那关于育空电报路的字迹模糊的象牙白小册子以及用小圆点标出白令海峡一带岛屿的制作精良的绿松色地图乃是他的最爱。事实是,无论从一地到另一地有多远,无论路途将有多么艰辛,他们都清楚她是一定要走的。
莉莲抱住他瘦削抖动的肩膀。她抱着他而他也抱着她,并在心里想着,小丫头,小丫头。
他们在一起坐了许久,然后走上弗兰克林街以便更清醒地思考问题。雅科夫摇晃着莉莲的手,像戏剧中的人物那样,他带着因厌倦而生的伤感或无法承受的忧虑说道,想做点什么,吃晚饭还是看演出?他们拿着两个熏牛肉三明治和两瓶啤酒潜入金番剧院最深的角落里。破旧的瓶瓶罐罐,粉色、香槟色、浅黑色和奶油色的胭脂粉,还有某些剧目专用的混合粉,用于化出晒斑,印第安人,奥赛罗,白黑混血儿,日本人,嫩黄色(未开封),自然色,少年,以及苍白肉体的效果。所剩不多的里克塞尔剧院专用冷乳脂被放在花哨的罐子里,“为专业及普通化妆而备”。在旧的剧目中使用的旧服装:士兵与游民,失去孩子的母亲,虔诚的父亲,教皇,客栈老板,身为一名年轻学者的哈姆雷特,无法管教女儿的李尔“女王”。还有一件残破的白色裙装和一根纸板做的手杖,是从“乔曼与韦斯特”剧院的固定剧目“医生——护士”中弄来的,如果看到鲁本在周六晚上把它带回来,雅科夫仍会哑然失笑的。阿基·里斯借以讽刺社会的夸大的蝴蝶领结也在,还有他那双裂口的黑漆皮舞鞋。
雅科夫拿起一套衣服给莉莲看。那是一个捡破烂的人穿的破烂夹克和补丁裤子,裤腿里还缝着一双松垮垮脏兮兮的连膝袜。雅科夫拉出夹克的内衬,于是整套衣服的内里都被翻了出来,变成了黑色华达呢外套和在二十年前算得上流行款式的漆黑闪亮的长裤,还有黄红相间的佩斯利螺纹花呢领结,那双金光闪耀的袜子标志着高档次的生活,绣在脚踝处的一圈绿色同时也展现了非犹太人欢闹中的颓废。雅科夫将阿基的蝴蝶领结拿在脖子前,说,“嘿,服务生,你有田鸡腿么?”然后他把领结撇到一边。“不,先生,那只是我的湿病而已。”接着雅科夫拍了两下大腿,啪——啪。“我们曾经活得很开心。”莉莲看着他。
“在我遇见你之前,”他说,“在我遇见你知道的任何人之前——”
他为莉莲拖出一只箱子,把一块旧窗帘布盖在上面,吹散了最上面那层灰尘。
“你坐着。我要给你表演一段,就像他们以前表演的那样,然后你要狂热地鼓掌,然后我们再交谈,来次真正的面对面的交谈,谈谈你该怎样回家去。”雅科夫伸开双臂,接着一条腿跪在了地上。“隆隆的列车带我离开你身边,没有人知道这使我多么悲切,所以请给我一个吻,亲密的爱人,然后,可否再吻一遍?”
他动作利落地跳起了查尔斯顿舞。莉莲优雅地拍着手。在这个艰难时刻,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不可能只是想为她吟唱为她舞蹈,但每一次雅科夫跳舞时,她都会看到他从前的影子,心底都会渐生爱意。
“你去打点行装,我再去找几个人,明天晚上,或者下一晚,你就出发吧,像小伊娃踏着浮冰那样离开吧2。”他是不是在告诉莉莲说,她,莉莲,只要带上三套裙装,两条短裙,带上她的词典以及一罐冷乳脂,就可以跳上从纽约开往西伯利亚的某一艘快船了?
“你会如愿的,”他点头说着,“我肯定。”
也许吧。也许可以如愿。她没有任何理由为他对她的保证而感到释然,他还什么都没看到——她为两个而非一个布尔斯坦叉开双腿时的心甘情愿,她怪异而纠结不清的英语,她可怜的裁缝手艺,她抢在一个有兔唇的穷苦女孩儿之前走进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什么能让一个活人相信她会到达西伯利亚找到她女儿的。但是在这儿,在金番剧院的地下室里,在一群死人之间,似乎那并不成问题。她能感觉到他们就在她身下用力推搡她,挤压她的膝盖后侧,将她朝上拱出了坟墓。雅科夫身在接近坟墓顶端的地方,抻直她的裙摆,将她面颊上的最后一片碎叶扫掉,这样她就可以加入到活人的队伍中去,不仅仅去做他们所做的事,这连死人都办得到,而是去拥有他们的感觉并且留存下去,这甚至连活着的人都觉不易。
“Az me muz, ken men.”雅科夫说。
“人们都这样说。”莉莲用英语说,接着她在箱子上坐定,观看这场演出。
雅科夫拽出个有一人多高的棉布卷轴,卷轴由两个顶端有黑色和金色飞鹰图案的木杆支撑着。他将一端固定在箱子后,接着卷动另一只木杆,于是一幅画展现在她面前,橙褐色的山峦前有明亮湛蓝的条纹,几小丛黯淡的树隐现在前景里。随着雅科夫一点点展开画卷,橙色蓝色与褐色的颜料扑簌簌地落到地上。
“我的第一份工作。”他说。“‘这是您的美国’,以资教育与娱乐,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晚上一镍币,儿童仅收三分钱。50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新手。我最年长的哥哥把我带到这儿来,他本可以成为领班的,但他就是学不会英语。而我呢,不费吹灰之力。”
雅科夫暂停讲话,又走出几英尺远,于是出现了更多的树木与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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