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如果我有锁链(2)

超越《巴别塔之犬》的经典小说 作者:艾米·布鲁姆 2008-01-15 11:03

    苏菲的名字,那两个音在莱斯莉的口中回荡。说出她名字的这个人曾见过她,见过她咯咯笑着追赶鸡群,见过她穿着法兰绒睡衣和厚厚的短袜,辫子一支朝上一支朝下,见过她在院子里奔跑,把脸蛋儿埋进列夫·品斯基干涩通红的手掌里。苏菲的名字是一支火柴落到了干木堆上。莉莲体内的冰凌正向下倾泻,支离成无数碎片离开她的身体。几棵火树倒落在冰封的土地上,通体绚烂的橙色,末梢静谧的蓝色,无从熄灭;火苗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树,直到树冠之间形成波涛汹涌的火海,火焰像风筝一样升腾天际。莉莲的血管中涌动着火浪,手上和脚上泛起阵阵涟漪。飞鹰与麻雀从黑暗的天空中纷纷降落,划破莉莲的脸颊。她伫立在窗前,睡袍敞开着,将脸和全身都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在自己的面颊上留下了四道暗红的抓痕,这些抓痕将连续几周不会消褪,而那火焰则将永不熄灭。

    还活着。没有死。

    在布鲁克林,艾丝特·布尔斯坦推开房门。铺着厚重毯子的木地板熠熠闪光,丝绸窗帘轻盈地舞动,餐具柜和餐桌上的蕾丝和亚麻布流泻着明亮的白色,有烤土司片一样的松脆质感。莉莲觉得自己像是尘世的污秽,像粘在艾丝特那双出了名的小鞋子底部的一块屎,而艾丝特看着莉莲的神情就如同那也是她所想一样。

    艾丝特说,亲爱的,那可是好长一段路途啊。她说,咖啡,还是茶,再来点糕饼吧,贝莉刚刚做了她最拿手的饼干。接着她按铃召唤贝莉,一个长相极其不尽人意的非白人妇女。艾丝特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因而每当看到可怜的贝莉,看到她恍惚游移的眼神,她的罗圈腿,看到不知是何顽疾留下的斑点造就的一半白色一半棕色的手臂,艾丝特就几乎会感到痛苦。贝莉放下托盘,朝她们两人笑了笑。

    艾丝特说贝莉是家中了不起的好帮手,莉莲点点头。倘若是她嫁给鲁本,她同样会找个相貌平平、一身病的女孩儿来当佣人的。莉莲还没有摘下海蓝色手套(现在她已经懂得了在不算寒冷的天气里戴手套的道理)。她恐怕自己一旦伸手去取杯子或糕点,就会有污血泥垢粪便从她身上落下来,落在所有属于艾丝特的美丽的东西上面。

    “我一直在找布尔斯坦先生,”莉莲说,“有些事情需要谈一谈。我想和他聊聊。”

    她听出来,自己刚刚发出的w音又陷入v音之中,还好鲁本没有在场纠缠于此,而艾丝特当然毫不在意。即使莉莲深埋在图罗夫的泥土里,艾丝特也不会感到一丝痛心。

    艾丝特从她那斯波德陶瓷杯子里饮着茶。那些像牛乳一样细薄的镀金茶杯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慰藉,它们像瓷勺子一样将茶水缓缓滑入你的喉咙中。

    “跟麦尔说说吧,亲爱的,他会告诉鲁本的。然后鲁本就会找到你。”

    “我已经找了他三天了。”

    艾丝特心里清楚。她清楚,无论莉莲做过些什么,反正她都惹怒了鲁本。一个星期以来,他始终处在一种悲苦易怒的情绪之中,而她则一直不敢放声。她曾叮嘱贝莉每天做他最爱吃的东西,而当他埋怨她在试图让他长肥的时候,她也没敢说,你吃成那样难道是我的错么?因此她又吩咐贝莉第二天做烤鸡搭配芦笋和胡萝卜而没有土豆,当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为没有土豆吃而心生愠怒时,她只好又端来配有绿色葱末四周流淌着黄油的土豆洋葱,他于是吃了一大半。

    “你我都知道,鲁本什么都清楚。如果你怎么找也找不到他,那么他可能就是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莉莲看了一眼她的手套。假使换成她是艾丝特,她是绝不会对丈夫的情妇如此关照的。她会把她直接扔到大街上或者告诉她,好啊你去追他吧,谁不知道你们已经完蛋了啊。

    “谢谢你,”莉莲说,“只要让他知道就好。”

    艾丝特把茶,蛋糕和饼干一个劲儿地往莉莲手中塞,但莉莲至少要做到在离开这幢房子之前滴水不进。在门口,艾丝特想都没想,将莉莲的蓝丝绒帽子摆正了一些。

    “你是麦尔的漂亮姑娘。去找麦尔吧。我想你应该和他谈谈。”

    她手指的动作很快,脸上挂着浅浅的会意的笑容,虽牵强却并无恶意。后来,在三千公里之外的西雅图,当她和一个非白人妓女手拉手站在“刹车道”上时,注意到那妓女看着她的神情与艾丝特·布尔斯坦睿智而又吝惜的笑容如出一辙,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本可以轻松得到去敖德萨的路费的。艾丝特本会找来75美元的私房钱交给莉莲,本可以帮她打点行装然后送她到码头。由于她的自大和顽固,由于她自以为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莉莲那时竟没想过去找一个希望她离开的人帮她离开。

    四点钟,莉莲坐在蓝帽子饭馆里,身边放着两个版本的《双城记》(一本依地语,一本英语)装作在等人。鲁本这时走进来,样子宛若即将惩罚埃及人的上帝。

    “这么说,你去了我家惊扰了我妻子。有必要那样做么?”

    “我想见你。”

    鲁本没说话。莉莲要说的会比她认为自己怀孕了的那桩事更糟糕,这从她脸上就能看出来,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听。鲁本像马赫夏·贝当1那样不停说着,要告诉我实情,尤其是那些让人不快的事,但他所指的并非是莉莲想要提起的。他是在说,告诉我,是不是主管要辞职了,或者是那个“纯真少女”长胖了,或者艾丝特请她妹妹来这边待两周了,再或者票房收入不佳了。他就是不想听那件事。“我必须得回去,回俄国去。我必须去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有谁好好地偏要去西伯利亚呢?”

    “我在图罗夫的邻居们,他们带走了我女儿,他们救了她,他们去了西伯利亚。”

    “谁说的?”

    “我表妹莱斯莉说的。”

    鲁本知道莱斯莉。机灵,难缠,鬼鬼祟祟的眼神。鲁本完全能够肯定,她是在等着把莉莲挤出去,等着给麦尔他所要的一切,以换取一张温暖的睡床,几件新衣服和一段新生活,倘若她探清楚了他和莉莲之间的状况,她就会让他知道莉莲能为他做的事她同样做得来,鲁本猜想,查尔斯·狄更斯,一份体面的工资,以及在罗伊埃尔餐馆的午茶都不会给她带来多少快乐。对于爱情她不会有任何兴趣,正同鲁本一样,他喜欢这样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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