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 孤苦的路途(3)

超越《巴别塔之犬》的经典小说 作者:艾米·布鲁姆 2008-01-15 11:03

    她呆呆地盯着他,尽管他本身极少朝自己的妻子挥过巴掌,在过去的十年中从未那样做过,但看着这个女孩儿的脸他不禁想到,这就是我们揍你的原因。她看清了,她看清了他的想法,看清了那只举起的手和在它之前落下来的阴影,她闭上眼把脸猛地冲向他,因为这种事用不着坐下来等着,于是丹·欧布利恩叹了口气,把她拽到月台上,又从123号轨道那里将她拖上了台阶。

    “去他娘的,”他说,“到联合车站找一个叫安迪·麦克盖恩的人,‘大北方’铁路公司的。麦克盖恩就是你要找的人。他们叫他阿红。”莉莲说不出一个字,也迈不开一步。走对她来说和飞一样困难。

    “走那边。”搬运工说,他推了她一下,这一推凝聚了他想要揍她的所有残存的心愿,他多想狠狠揍她一顿,让她的眼球轱辘进脑袋里去,这样她就不会再来烦他了。

    莉莲站稳了。她捡起她的背包。终于,她向她见到的第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张开了口,请问,联合车站?但他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莉莲想,而是因为她本身。因为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给一个脏兮兮的外国人指明车站的方向。她又尝试了另一个穿着不甚考究的男人,他悲哀地看着她,犹如料想到了她经历过的事和将要经历的事,她于是垂着眼站在那儿,仿佛成了世界上最苦命的人,但接着她又满怀希望地笑了。她正想着自己将要为了找到那个该死的火车站而上百万次地扮演可怜而迷人的女孩儿,这时他说,东范布伦街,走三个街区后到达下威克街,右转,沿河岸两个街区,在阿达姆斯街左转,上桥,过完河后它就在你右手边了。莉莲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或者她应该怎样重复一遍。男人走开了,莉莲仍站在街角。一男一女走上这条街,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男人抬了下手,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接着又开走了。

    莉莲坐过出租车,和鲁本,和麦尔。她也抬起了手,掌心朝外,像鲁本那样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她也像他们那样仰起下巴,随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这个穿着笨重破鞋的脏兮兮的女孩儿面前。莉莲已经把准备好的三十美分握在了右手里。其余的钱放在她左边靴子内侧的一个切缝里,在雅科夫为她做的一个暗兜里,在她背包内的最深处。三十美分似乎足够了;那些是当他们从城郊回来时鲁本所付的钱,是当他们前往欧德餐馆时麦尔所付的钱。三十美分可以支付在大都市乘一次出租车的费用了,倘若超出了这些,莉莲也不会犯犹豫的(踌躇、支吾、波动,还有,优柔寡断、摇摆不定、骑墙观望)。她会撇下三角钱然后狼狈潜逃。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三十美分,小姐,于是她将钱抛了过去。莉莲起身下车,即将去寻找一个叫做安迪·麦克盖恩并被称作阿红的人。

    大北方铁路公司的标志是一只以红色山峦为背景的白山羊,在找到火车之前,莉莲先后看到了十多只这样的山羊。月台上,站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幸福的美国家庭,父亲和母亲像杂志封面上的人物一样光鲜亮丽,两个孩子穿着小巧的旅行装,小女孩儿抱着一个卷发娃娃,小男孩儿捧着一本大大的画册。那个小女孩儿和莉莲对视了一秒钟便把头扭到一旁,似乎被那样盯着让她觉得很不爽,莉莲只好也转移了目光。在月台上稍远处,两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怀抱着两只怪模怪样的小狗。两个搬运工拖着两只配对的紫罗兰色山羊皮行李箱从她身边经过。莉莲想到自己要面对的还不仅仅是被迫站在联合车站里,在她情人的外衣和她的裙装之下流着汗,头发油乎乎地打着缕儿趴在头上,她还要忍受那些散发着花香的女人对她的轻蔑,她们的行李箱比她的衣服漂亮,怀里的狗比莉莲看上去养眼。她迫切希望这种虚荣心能消散殆尽;她想象着能在某一时刻不再在乎自己的样子和别人的样子,不再注意谁在注意着自己,会把人生看成是一个巨大的轮子,它平稳地滚动着,从过去到现在又到未来,从作为女人的这一世到作为蟑螂或是郁金香的下一生,所有的人生都同样地美好或不美好,而车轮却不会为任何东西停止转动,这就是雅科夫曾给她解释过的佛教思想。

    “票呢,小姐?”一个搬运工说,他说“小姐”的方式足可以让麦尔学到些什么,那语气中充满了轻蔑和差别细微的臆测,并分明透露出一个迅速得出的结论:这个女人最终只可能是被扒了裤子仰躺着离开芝加哥。

    “我在找麦克盖恩先生。”

    另一个路过这里的搬运工说,是阿红吧,莉莲说是的,她找的是阿红·麦克盖恩先生,于是两个搬运工都笑了,但那个长着慈父般面孔的稍胖些的,还是用高音喇叭似的声音呼叫起来:阿红,阿红·麦克盖恩,27号轨道。随后又一个搬运工回应了这声召唤,他走到这边来,阿红·麦克盖恩。只比莉莲高一些,肌肉正处在向肥肉转化的过程中,皮肤纸一样白,唯独高颧骨上有两点粉红。他那孩子气的蓝眼睛圆溜溜的,头发上仿佛挂着一条条锈迹,线条流畅地朝后上方耸立着,犹如船头一样坚挺而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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