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乍相遇(4)
这日阳光明媚,玉琴在敞亮的大厅里仔细计算着繁杂的账目,傅伦愁眉深锁地回来了,她放下手中的事情迎了上去。
为王爷斟了杯茶,玉琴询问道:“王爷,怎么啦?怎么一回来就愁眉不展?”傅伦喝了口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愁的是国家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跟你说了也白说。”
玉琴一笑,上前帮傅伦揉捏肩膀,宽慰道:“我是不懂,不过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你说是不是?”
“别提了,昨天孙中山带领的革命军在武昌起义了。”
“啊?结果怎么样?”玉琴虽然不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但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还能怎么样?总督府衙门都叫他们给占了,今儿早朝都快乱成一团了……”傅伦气道。
玉琴打了个哈哈,笑道:“王爷放宽心,依臣妾看,一帮乌合之众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当年长毛作乱也来势汹汹,最后还不是被剿灭了。”
“你知道什么?之前皇上要收回川汉铁路的兴建权,四川、湖北两地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昨日又是一个武昌起义,这样一来,各地的革命军就更加猖獗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可能要出大事儿了。”傅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妾知道王爷处处为朝廷想、为朝廷忙,可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我是个女人,国家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王爷您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心满意足了。”
傅伦叹气道:“你心里有我,我明白,对了,云香呢?”玉琴道:“她在房里。说到她,我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是您的寿诞,我想好好儿地办一办,把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全都请过来。”玉琴笑道。
傅伦一皱眉:“还是算了吧,国难当头,我没这个心情,一切从简就好。”玉琴嗔道:“国家国家,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国家,国家是大事,难道咱们云香的终身就不是大事了吗?”傅伦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哈哈,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也对,云香过了这个月就满十八了,眼下时局这么乱,早点有归宿的确是好事。”玉琴颔首道:“王爷,您这个寿宴一来让云香露个脸见见世面,二来,我们也好为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倘若遇上门当户对的就早些完婚,也算了却咱们的一桩大心事。”
傅伦点头赞许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让下人去办吧。”
“是,王爷。”玉琴下去了。
不知为什么,傅伦心里闪过一丝担忧,却又转瞬即逝,他没能说清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微微摇了摇头,往里间去了。
云香的房内布置得清新雅致,虚位以待的闺床正在等待主人的填入。窗户悄悄打开了,踏雪率先爬了进来,之后又拉了一把云香,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好累啊——”云香长叹一声就趴在了床上,再也不愿多动一下身子。
“格格,先别躺下,先把衣服给换了才好。”踏雪到底想得多些,急忙催促云香更衣。
“等会儿再换,让我先躺一会儿。”云香不以为意,门外却传来咳嗽声。“王爷,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是玉琴的声音。“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一会儿喝口茶就好了。”踏雪听到王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开了一条门缝偷看了一眼,只见傅伦和玉琴正走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不好了,格格,王爷、福晋来了。”
“啊?惨了,惨了,这下可怎么办?”云香也吓得够呛。
“格格,你赶快把衣服给换了!”踏雪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衣服。云香心道来不及了,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腾地一下钻入被子里,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我从今天早上开始犯了伤寒,明白了吗?”云香冲踏雪挤眉弄眼道,踏雪看她这架势心里早猜了个七七八八,等敲门声响起,玉琴问云香是否睡下时,她抢上前开了门福了身,道:“王爷吉祥,福晋吉祥。”
云香声音虚弱,眉头轻蹙:“阿玛、额娘,云香身体不适,不能下来给你们请安了。”
傅伦向来心疼云香,这会儿看见女儿是副病模样,不由得走近床头,关切道:“怎么了?好好儿的怎么病了?”
云香作势咳了几声,道:“没事儿,可能是昨天晚上被子没盖好,受了风寒。”玉琴在一旁埋怨道:“你们父女俩呀,一个样儿,都不会照顾自己。踏雪,快去叫个大夫来看看。”云香心里一紧,生怕露馅儿,赶忙道:“不用了,阿玛、额娘,其实不碍事儿的,出身汗就好了。”她这会儿确实已经捂得额头直冒汗,玉琴不明究竟,掏出帕子上前帮她擦拭,傅伦接口道:“云香,你要多注意休息,把身体养好了,以后多跟阿玛出去见见世面,别老窝在家里。”
云香赶紧点头,哪还敢多搭腔。傅伦继续道:“平日有空的时候,多学些女工,以后也好做个贤妻良母,别嫁出去了什么也不懂,让人笑话。”玉琴怜惜道:“女工的事儿以后再说。云香,身体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要好好爱惜自个儿,知道吗?”
“谢谢阿玛、额娘关心,女儿知道了。”
傅伦微微颔首,对玉琴道:“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们走。”踏雪再次福身:“恭送王爷、福晋。”听得人都走远了,云香起身探出头来,猛地把被子撩开,用手连连扇着风,叫道:“天哪,他们再不走的话,我都成蒸粽子了。踏雪,给我倒杯水来。”
这时,屋外又传过脚步声。云香赶紧又钻进被子里,等了半晌没动静,原来是个下人走过,虚惊一场。
踏雪咬着下唇,胆怯道:“格格,我求求你别再出去了,万一被发现的话,您是金枝玉叶没人敢怎么样,我可就惨了,轻则挨打,重则丧命,我还没嫁人呢……”
云香嗤笑:“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对了,下次什么时候出去?你赶紧安排一下。”踏雪嗫嚅道:“我不敢了。”云香闻言盯着她:“真的不敢?”见踏雪摇摇头,她哼了一声,“那好,我现在就去跟阿玛说,说你骗我出去玩儿。”
踏雪惊呆了:“格格……您……”
云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好啦,跟你闹着玩儿呢,你还当真了?我保证不会出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可怜憨厚的踏雪哪里说得过聪明的格格,只能苦着脸道:“真拿你没办法。”无奈地点了点头。
位于偏郊的积善堂的墙上被贴上了一张告示,许多面黄肌瘦的老人围在那儿争相观看。一个看上去还有些学问的老者帮着念起来:“朝廷下旨,内乱不止,国库空虚,从即日起,停止对积善堂供应食物……”
“什么?没有吃的了?那可怎么办好,怎么办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露出了愁苦的神色;另一位老人叹了口气,摇头道:“唉,这下就只能饿死了。”老人们各个长吁短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了绝望。
这时,周大宝哼着小调,手中拿着一串羊肉边啃边来到了积善堂前。见大家都是一脸忧愁,他大感奇怪,走到一个正在擦眼泪的老人前,问道:“李大伯,大伙儿这都是怎么了?”
李大伯指了指墙上的告示,并不答话。周大宝左右看了看,又上前盯着告示,勉强念道:“朝什么……内什么……大伯,上面的字我认不全,是不是朝廷要给我们加吃的东西?”
“不是加,是不给了。”李大伯叹道。“不给了?”大宝叫了起来,“为什么不给了?”
“以后都不会再有吃的了,他们不给了。”李大伯有气无力道,想起未来无以果腹,真不知该怎样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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