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

品味苏东坡的别样人生 作者:康震 2008-01-18 01:58

    

    半个月后,御史台开始正式审理苏轼这起皇帝钦定的大案要案。这个案子怎么审?

    起诉书上罗列苏轼的一大堆罪状,几乎都与诗文有关,那就先调查诗文的真实含义再说吧?不行!先定罪再说。审讯一开始,审讯官员就问苏轼五代以下有无誓书铁券。誓书铁券乃是皇帝特赐给功臣及其子孙的免死诏书,苏轼出身低微,哪有什么誓书铁券?这完全是讯问死囚犯的方式(事载宋•朱彧《萍洲可谈》)。可见李定等人早就将苏轼内定为死罪,只等证据拿到,再屈打成招,便算大功告成。

    证据在哪里?唾手可得!

    首先,将已经出版的苏轼诗文全部收集起来,选出一百多首认为有问题的作品。其次,向各地方政府发出公文,务必上交个人手中所有苏轼的诗文,不得隐瞒。结果短到一张便条,长到一首完整的诗统统上交御史台,仅杭州一地就上缴了数百首之多。然后拿出一首,让苏轼自己解释一首。最初,苏轼只承认个别诗作有讥讽朝政乃至新法的意思。御史们立刻暴跳如雷,他们一口咬定苏轼不老实,展开车轮战法,除非苏轼对诗歌的解释符合他们的心愿,否则就没完没了。

    实在不想说实话,那就只有辱骂和暴打了(事载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

    面对如此的刑讯逼供,苏轼感到自己前途险恶、生死难料,他的精神多次面临崩溃的边缘。在押往汴京的途中,他就曾想投江自尽,想到兄弟亲人才作罢;入狱后他又准备了一些丹药,想着一旦被判死罪就先行自杀(事载宋•孔平仲《孔氏谈苑》)。面对苏轼的遭遇,我们不禁要问,苏轼究竟有没有写“抨击新法、讥讽朝政”的诗文?这些诗果真罪该杀头吗?我们来看一看、评一评:

    第一,平心而论,苏轼的确写了不少讥讽、抨击新法的诗歌。这其中,有的是因为新法中确实存在问题,有的则是苏轼对新法的偏见。比如朝廷在全国推行各种新法,苏轼在诗中说“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山村五绝》)。意思是说,农民一趟趟往城里跑,就是为了应付越来越多的法令条例,好处没得到多少,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孩儿反倒学会了城里人的口音。要对付许多的新法条例当然会有些麻烦,但归根结底,这些麻烦的新法还是给农民带来了很多的实惠好处,总不能因噎废食吧?这就是苏轼的不对了。

    第二,只是一般性地讥讽朝政,并不一定针对新法,更不至于讥讽皇帝。比如朝廷实行官盐专卖,增加国库收入,苏轼在诗中说“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山村五绝》)。意思是说老百姓吃春笋没有味道,原因是三个月都没有吃盐了,其实就是埋怨官盐的价格太昂贵。官盐专卖是北宋开国以来就有的法令,并非新法的新规定,但也总算是讥讽朝政。

    第三,含义比较模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但也被归入讽刺新法一类。苏轼有两句诗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杭州著名的钱塘江潮到来时,常常有人到江潮中浮游冲浪,甚至有人借此下赌获利。这种行为非常危险,皇帝曾下令不准百姓冒险弄潮。这两句诗的字面意思是说,龙王如果明白皇上的用意,最好将东海化作桑田,弄潮儿就老老实实去种田了。但是据朋九万《东坡乌台诗案》记录,苏轼在拷问中自己承认,这两句的意思是:龙王如果知道皇上喜欢大兴水利工程,索性直接将东海改造成万亩桑田算了,而这显然是荒唐不可行的事情。所以这两句诗有可能在讥讽宋神宗推行农田水利法不可能成功。但这是在拷问之下逼供出来的解释,究竟是不是苏轼的本意就难说了。

    第四,就纯粹属于歪曲诬陷了,这一类在证据中占据大多数。

    一天,宰相王珪忽然对神宗说:“苏轼对陛下确有不忠之心。”神宗吃惊地说:“苏轼固然有罪,但对我还不至于不忠吧。你为什么这么说?”王珪将苏轼写的一首描写桧树的诗交给皇帝:“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他指着后面两句说:“陛下飞龙在天,而苏轼却求知于地下的蛰龙,这不就是不忠吗?”神宗虽然年轻,被这个案子弄得焦头烂额,但脑子还算清楚,他不以为然地说:“诗人之语怎么能这样理解呢?他不过是描写桧树而已,不关我的事。”翰林学士章惇也觉得王珪说得太离谱了,解释说:“龙并不惟独指国君,作臣子的也可以自称龙。”神宗点点头说:“自古自称龙的人多了,如诸葛孔明自称卧龙,他并不是国君。”王珪这才不吭声了。但是你看看,他们污蔑陷害的本领有多高!下朝以后,章惇实在忍不住了,问王珪:“你是不是非得让苏轼家破人亡才觉得高兴?”王珪说:“这都是舒亶出的主意。”章惇不客气地说:“舒亶舒亶,他的口水也是可以吃的吗?”章惇后来评论王珪的卑劣行径说:“无所顾忌地诬陷残?他人,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程度!”(事载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宋•王巩《闻见近录》)

    说来说去,究竟有没有一首诗可以导致杀头之罪的?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结论是:没有,也不可能有。苏轼不过是个做过几任地方官的诗人,政治立场较为保守,看问题虽然比较尖锐,有时候也很片面,再加上免不了有些文人习气,喜欢写诗发牢骚,喜欢在诗里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仗着博学多才,喜欢在诗里用些刁钻古怪的典故发泄怨气,在士大夫圈子里传来传去,造成一些不利于变法的舆论,但仅此而已,跟杀头的罪名八杆子都打不着。

    不过,杀头定罪这种事本来就与诗歌的内容没什么直接关系。他们只要想抓你,只要想定你的罪,想杀你的头,还担心找不到理由吗?更何况天下人都知道苏轼是反对新法的。漫长的审讯终于告一段落,苏轼写了两万多字的供状,御史们则准备以攻击新法、讥讽朝政的罪名起诉苏轼,只等神宗御笔一挥,即可结案。

    而此时此刻的苏轼,神经也是高度紧张、高度敏感,其实即便旷达超迈如苏轼,一旦面对死亡的威胁,又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苏轼在狱中时,曾与儿子苏迈约定,平时苏迈送饭,只送肉与菜,如果被判定死罪,则以送鱼为信。一天,苏迈出城办事,拜托一位朋友代为送饭,朋友为了给苏轼改善伙食,特地送来一尾鱼。苏轼看后大惊,以为死罪不免,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悲凉,想到家中的妻儿老小,想到远在南都的兄弟苏辙,他的心情如何能够平静?绝望之余,他提笔写道:“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予以事系御史台狱,遗子由二首》其一)看来,明年就是我的周年,子由啊子由,我们只有下辈子再做好兄弟了(事载宋•陈善《扪虱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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