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华丽(1)

许知远新作刮起思想旋风 作者:许知远 2008-01-23 10:45

    “哇,世界是平的!”托马斯·弗里德曼站在讲台上发出他刻意的感慨时,正好传来一声低沉的江轮的汽笛声。我和几百名听众坐在外滩三号三层的沪申画廊漂亮的白沙发上,听着这位世上最著名的新闻记者讲解世界运转之道。这幢设计于1922年的七层楼,如今是上海最时髦的场所,一个由乔治·阿玛尼的服装、高级餐厅与咖啡馆、男性护理中心、中国当代艺术画廊、黄埔江景构成的小世界,象征着消费主义和艺术风尚的结合。

    从它的窗口望出去,向左是一排灰色、坚固的花岗岩,欧洲风格的建筑,并不长的中山东一路在70年前被称作“远东的华尔街”,大英银行、中国通商银行、汇丰银行、交通银行、麦加利银行、中国银行,一家接一家排列着,它们是昔日上海繁荣的象征,那个渔民晒网、纤夫拉船的水岸是逐渐被煤渣和水泥覆盖的,1898年《申报》的一则广告还正式给予它了名字——“外滩”。

    对岸的浦东则是另一个上海形象——一座由钢筋水泥、玻璃幕墙、巨大荧光屏构建的21世纪全球城市。在1978年重新打开国门之后,上海人发现荣耀已经不再,甚至多年前的模仿者香港都已遥遥领先,将江岸对面的那片农田开发成金融区是上海重塑信心的举措之一。

    只有双脚可以帮助人记忆城市,我对北京充满温情,是因为在年少时代,骑着单车不知疲倦地穿过海淀区的大街小巷,和一群同样迷惘的少年一边长时间地漫步,一边不知所云地争论。但是上海,总是从机场到酒店,在出租车上看着南京路与淮海路逐渐远去。只有一个下午,我和一个美丽的姑娘穿过了弄堂、糕点铺、中学、邮局,在苏州河与汇入黄埔江之前分手,当时夕阳正斜射过来。

    那个迷人的下午似乎是在外滩终止的,我走进黄埔公园,那里充满着花岗岩带来的坚硬气息,在三根指向天空的巨大石碑的底座上,刻着官方版本的上海叙事,小刀会的农民起义被视作这座城市的开端,其后是和帝国主义、封建统治者所作的一次次斗争——上海如何摆脱它殖民城市的命运的艰苦努力,这座曾经悬挂了“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屈辱告示的公园,现在是人民的公园了,也成为了外地人来此游览的必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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