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相信些什么(1)
许知远新作刮起思想旋风 作者:许知远 2008-01-23 10:45
在飞机上、在汽车上,更多的是在餐桌前,我听到了那些一分钟前还在讨论新的商业机会的人,随即谈起他最近的五台山之行,或是他对于南怀瑾的看法。一些人还会提到,海南航空的总裁陈峰是一位佛教徒,年轻的首富黄光裕信奉天主教,青岛双星的领导人汪海甚至说出了“让观音为我站岗”……佛家、道家、基督教,或是那个笼统得谁也说不清的“国学”,蜂拥而至。
这些谈话总是支离破碎的,在经过一翻缺乏逻辑的云山雾罩之后,总是要回到那句感慨:“人还是不能没有信仰。”这种餐桌上的闲谈,蔓延到商业报纸与商学院的课堂上,人们抑制不住地要谈谈“心灵的问题”。
和这个潮流并存的是慈善业的突然兴起。社会企业家与企业的社会责任开始四处泛滥,我记得在一次拍卖会上,人们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旁,一边喝红酒,一边观看幻灯片里山区儿童的那些充满渴望的面孔,耳边是《让世界充满爱》的旋律。我多少觉得,那空气里飘荡着某种煽情和虚伪。
我们生活在一个喜欢追逐风潮的社会。大约10年前,是经济学家们最活跃的时刻,“经济人”是如此时髦的词汇,一个认定是有主见的人喜欢这样开始讲话:“按照市场需求”或是“就本质而言,这一定是利益上的考虑”。似乎出于对中国社会长期公有制带来的压抑的报复,人们四处公然宣称“自私自利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我们对于事务的视角都转化成经济式的,还记得人们曾经多么津津乐道于这样的说法:国家与国家间的竞争就像公司与公司间的竞争,总统就是首席执行官,利益的增减是惟一评价的工具……人们引用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为利己主义辩护,却很少提及他的《道德情操论》。
10年后,一切发生了慢慢的转变。这真是充满反讽的社会图景,在我们的少林寺方丈将自己塑造成首席执行官,将佛教遗产转变成市场价值时,那些一直挣扎在金钱世界的人开始大谈信仰与社会责任。
用“社会的价值失序”来作笼统的解释,是草率和懒惰的。现在,几乎人人都承认了这一点,昔日的意识形态已经失效,对金钱的崇拜只可以充当短期的替代品,人们需要些别的,以为自己的工作与生活赋予意义。而一些关于精神世界的空洞讨论于事无补。我们不可能将基督教真正移植到中国,也不可能回到古代中国,复苏我们祖先的价值观。指责一个社会缺乏什么是容易的,给出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也并不难,但真正的改变却必须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你必须有一种充分的现实感,理解、同情这个社会的现状,试图改进它,并知道怎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甚至不该进行如此宽泛的讨论。我越来越发现,我们的社会中根深蒂固的单一性思维,妨碍我们建立一种健康、多元的价值观。那种浪漫主义的语调容易打动人,令人热血沸腾,却也容易导致我们对世界的简单化看法,并演变成莫名其妙的激进主义。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主题,把讨论的范围缩小到商业世界对价值的渴求。商人群体对于宗教的热衷,除去盲从的成份以外,的确是因为集体性的精神资源的匮乏。在过去的30年中,驱动今日中国商业世界形成的力量,主要来自于物质上的饥渴感,商人们往往是来自于社会边缘,被一种改变贫困的热望驱动着,开始了一场幸存者游戏,他们面临的是一个对新兴财富充满着不信任的社会环境,并深深地受制于政治力量的影响,进而发展出一种幸存者的商业哲学——人们用继续生存下去的疲于奔命,取代对于商业活动的意义的思考。当最初的饥渴感逐渐被满足之后,对于其中最杰出、最有成就的一些人来说,自我实现感与民族主义可能充当继续的推动力,伴随着中国进入世界舞台,它唤起今日的自信和昨日的自卑,个人与民族的情感奇妙地混合在一起,它所提供的力量仍是强大的。但对于更广阔的商人群体来说,他们还需要一些新的价值观,来确信自己日常活动的意义,并给予自己不断的新的激励。
新茉莉花啤酒城,是江阴城中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像所有的中国城市一样,这里有着各式欧陆风情和美国风格的餐厅与住宅,人们会在电话里相约在“枫丹白露”吃饭,在桌上摆满了清蒸鱼、大闸蟹与清炒豆苗之后,还会上来一道牛排,人们想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但是这座啤酒城不同,它的地板、桌子还有啤酒,甚至大厅里的空气,没有一点赝品的气息。它显示了它的建造者的确既了解江苏的茉莉花,也热衷于慕尼黑的啤酒。
“你一定要去喝啤酒”,在前往江阴之前,曹克波叮嘱我。他是人群中的少见因子,他能轻易地赢得别人的信任,用热情感染周围。他37岁了,看上去却像一个突然长大的儿童,笑起来手舞足蹈,他似乎对谁都心无介蒂,但是谁也无法忽略他谈话中的洞见和广博的见闻。
|
>>热点新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