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娑罗双树下的物事和人(4)
所多玛的羔羊——后现代西游记 作者:杜纳闻 2008-01-23 03:17
肉身和他的元神的感觉是相连的,元神通常按其肉身所想来行动。肉身可以进入它的泥垣宫里(就是我和明现在所处的地方)指挥它,也可以于其体外在一定的范围内操控它。
明:“只有该元神的肉身才能驾驭它,所以BELIAL能将你带进来是在我意料之外的。看来,它打算让你成为新的肉身。以前,EDEN里的人类只有一种死亡形式——老了自杀。因为,那里已不再有任何的疾病。所以元神们都是随着各自的肉身的老化而逐渐趋向衰亡的。但这次我却是史无前例地身受重创,更换肉身后,它就会从破败不堪变作焕然一新了。
并不是任何一个人类都适合充当任何一只元神的肉身的,在EDEN的每一个人都只能驾驭与自己同时坠落到地面的那只元神。不过,既然你能进入BELIAL的泥垣宫,也就是说,你恰巧具备了做其肉身的资格。”
当元神处于物质状态的时候是半生物半机械体。它也能纯粹以能量的形式蛰伏在其肉身的脑海里。作为BELIAL的新肉身,我随时可以将它收进自己的头颅里。不过,现在我还不打算这么干,因为正依赖着它联络那些能够妙手回春的人们,而且呆在泥垣宫里,明的伤势也会比处于外面的恶劣环境中恶化得慢一些。
BELIAL的感觉已转作与新肉身连接,所以外界对明不存在任何的侵扰。在泥垣宫里,我接触到的景致还是那一片人迹罕至的湿软的洼地,而明却处于除了我和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物事的清幽中。
明:“元神随着肉身的衰亡而毁灭,在以前,肉身的更换是素未发生过的,但现在看来,只要在旧肉身死前找到健康的新的肉身,那么,该元神就能继续生存。所以,你进来了,就等于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因为即使我真的不能获救,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你真的认为元神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
明:“因为只要BELIAL还健在,它就能继续背负我尚未而即将实现的梦想。”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这句话未免显得有些狡猾,所谓BELIAL继续背负的,实际上就是硬往我这个新肉身的肩膀上塞了一个重担。不难看出,他就是为了那个梦想才会落得这般田地,所以我简直不敢想象作为一个接班人,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写下这些你正在阅读的文字的时期的我,过着的就是一种小心翼翼地为了完成明的遗愿而疲于奔命的痛苦生活。城镇、村落、丛林、旷野……潜伏的危险无处不在,只要稍不留神,它们就会觑准时机,猛地扑出来,用寒光闪闪的尖爪锐牙将我撕碎嚼烂。
你或许会想知道——我从明的手中接过这个沉得要命的包袱后,第一次面对危险时是如何惊惶失措、手忙脚乱地侥幸逃脱;或者是我在至今为止所遭遇的最严峻的那场战役中是怎样费尽思量地化险为夷。可是,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暂时我还不打算告诉你这些。虽然,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要重新翻开这一幅幅布满了自己的斑斑血迹的残酷画面,却叫我不禁腻烦。最重要的是,这类事情若回顾得太多,恐怕自己会失去继续面对那些接踵而来的危险的勇气。不过,我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总有一天自己还是会原原本本地将它们记录下来。
现在,我要向你讲述的是明在云层上面的那个世界的某些经历。不要以为它们是无关痛痒的,恰恰相反,这才是我所处的宇宙即将面临的一次惊天巨变的关键。
但在这之前,我还是得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你:由于我即将诉说的事发生在EDEN,那和你们的地球是不一样的,所以,当你读到“上下高低”这些词汇时,请不要滞留在某种惯性的思维方式之中。
明大清早回到部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同事们一起有条不紊地排列在大厅中高声唱颂赞美管理这个宇宙的伟大程序的动人诗篇。EDEN里所有的居民都有一份安稳的职业,而且获得的都是同等的工资,无论你在哪个部里的哪个课。大家平等地分工合作,没有上司和下属。所以,只需专心自己分内的工作,用不着像你们地球上的某些人那样为了往上爬而拼命地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们甚至从不在部里和别人说上任何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语。
那个亭亭玉立在跟前背对着自己的有着美妙的声音和浓密的黑发的姑娘,明就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因为他们在工作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系。虽然每个工作日之始明都必然在这里偷偷醉心其臀部的丰满与粉颈的细腻,平时他们也常会于走廊和食堂中不期而遇。
当歌颂的仪式完成后,明就得回到新闻课去展开他一天的工作。办公桌面下空空如也,明以双肘为支点,两条前臂向当中倾斜,十指交叉紧扣,再将鼻子搁在这个牢固的等边三角形的下面,承托起半个脑袋的重量,等待着下班时刻的降临。八小时以内,?偶尔也会改变一下姿势,那就是得去上厕所和吃午饭的时候。
明是唯一一个负责界内新闻的。EDEN里的居民们过着的是每天几乎一样的生活,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因为在元神的保护下是很难遭受不测的,只有别的元神的攻击才可能对一只元神造成伤害,从而危及肉身。不过,这个世界里素来没有过一丁点儿的暴力事件。他们时时刻刻在言谈举止甚至思想上循规蹈矩。
负责界外新闻的同事倒是多达五百七十二人,而且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另一个世界可不像这里一样太平。厚实的云层虽然阻隔了两个世界的通讯,EDEN上的人类却依然能洞悉下面所发生的一切,或许因为沙微前谷采集的不仅仅是资源,还有各式各样的情报。他们所看到的SODOM是这样的:贫乏,落后,野蛮,腥臭,放荡,血淋淋,物欲横流,饿殍枕藉,到处是毒品、娼妓和性病,人类相互强暴、残杀甚至烹煮的画面随时会跃入眼帘。不过,我由诞生至云洞现象之前,在SODOM里呆了这么久,别的不敢太肯定,人吃人的现象倒是一次也没有见过,后来有幸遇见的亦不多,当然,也很可能是由于自己素来孤陋寡闻的缘故。
明看着这一群同事大汗淋漓地埋头苦干,并没有丝毫的偷偷地庆幸自己的空闲。若换了是我,肯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因为能一边浏览他人的忙碌,一边伸直腿将脚跷到空置的办公桌下,嗑着瓜子翻阅一下科幻或者武侠小说,确实是一件很令自己愉悦的乐事,只可惜素未尝试过。他满脑子里装着的只是那个歌颂仪式中被安排在自己跟前的性感甜美的黑发姑娘。她就像一朵吐幽芬的百合或者迎朝霞的玫瑰,鲜嫩的叶面上还滚动着一颗颗晶莹清新的露珠。
他多么想多么想——一棍子敲破她小巧俏丽的脑袋,用无数支箭射穿她柔软的身躯,以强有力的手狠狠地扭断她纤细的脖子。很明显,这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复仇的不正常心理。他憎恨所有的女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因为他和她们中的无论哪一个睡在一起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由于在这里人类已不再通过性交来繁殖,所以,爱欲就成了一种必须摒弃的无用之物。
没有用处的物事,只会成为社会的负担。对于EDEN,管理这个宇宙的程序比对云层下面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要重视得多,它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这个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社会里的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EDEN居民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们最害怕的并非死亡,而是一种更可惧的现象。至于是什么,暂时还无人能说得出来,因为从来没有谁具备铤而走险的胆量,所以它还素未发生过。
眼睁睁地望着辛勤劳作的同事们的明老是会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种无用之物,总有一天同样要遭受摒弃。他不能换岗位,因为程序的安排是不会有错的,是必须服从的。他也试想过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很忙碌的姿态,但又有什么能瞒得过伟大的程序那无微不至的观察呢?
到了午饭时间,新闻课内终于阒无一人,除了明。不去食堂,并非代表他想尝试一下挨饿的滋味,因为可以打发BELIAL前往,你别忘了:肉身和其元神的感觉是相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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