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第四十六章 归去来(2)

尘世羁(下):误坠历史迷局,笑抿前世错爱 作者:沧海月明 2008-01-23 03:26

    “嗨!我不是代皇上问你话,就是找你聊聊。”

    “哦!”他知道了我的意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咧嘴一笑,“我第一次回去扬州,就把扬州人市上的人牙子、牙婆们都拖到扬州府衙门,统统赏了三十鞭子!哈哈……”

    “真的?这倒是你的作风,呵呵……”突然想象一下,当时鸡飞狗跳的场景,李卫“快意恩仇”的表情,越想越好笑,掩着脸简直笑得停不下来。

    “……谁叫他们那时候作践咱们几个呢,翠儿还说,要是坎儿在,一定还有花样整他们。”说得高兴,顺口提到坎儿也没停得下来,他有些不自然,赶紧又接着说道,“皇上也知道的,那时候就为这个,我还被参了一本,那些官儿说我是‘酷吏’,幸好皇上在康熙爷那里替奴才转圜才免了一罪,康熙爷还当笑话儿,笑了一场呢。”

    坎儿说不定就在周围远远看着我们,想想,终究还是欣慰更多——胤被许多人解读为“残暴”的可惧面目后,藏着他炽热得先灼痛了自己的深情。

    没有爱,哪有恨?他会如此痛恨一些事物、一些人,自然是因为他同样程度地热爱着一些东西。就像李卫,他对弱小的、被贩卖的孩子们感同身受的情感,让他产生了对人贩子的强烈憎恨。他们不是比那些麻木不仁,苟活于世的人可爱很多吗?

    高喜儿很谨慎地建议我,外官和内眷同车是“不妥”的,于是李卫下车要了一匹马骑在车子旁,说说笑笑,时间果然很容易打发。后来一路都是如此,谁知李卫一分心,没发现已经到了地方,还没来得及阻止,大队人马就已经冲进小村子。

    听见李卫忙不迭地阻止,我还以为冲撞了村民或惊动了邬先生,一急之下干脆自己打起帘子往外瞧,这一瞧,就移不开眼睛了。

    和北方明朗高远的风格迥异,这里天光水色都如同水彩画中,湿笔晕染而成。时近傍晚,天色的浅蓝被抹上一层暖色橙黄,柔和俏丽的奇峰叠翠间,浅浅溪水在石头上碰撞成动人音符,田间阡陌,牛儿瞪着我们,远处小小村落上方,数道袅袅炊烟升入蓝天,消散不见。

    “主子!您怎么自个儿下来了?”

    “别大惊小怪嚷嚷,这又不比宫里,何必虚张声势?快别惊扰了乡民。”

    我和胤计议过了,此行事先没有让邬先生知道,现在若贸然吵闹,就是大大的不敬了,我立刻打定主意,让阿都泰整肃亲军守在村外,粘竿处侍卫在村子四周设防,我带着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只要多吉和李卫跟着去找先生。

    赶走了吓人的军队之后,村中幼童好奇地张望起来,浙皖的南方一带方言最难懂,不同村子之间口音已相异,总角小童唧唧喳喳小鸟一样可爱,说起教他们识字的先生,便雀跃带路。

    沿路遇到尽是温良微笑的乡民,荆钗布裙的女子准备好了饭菜,在柴门前迎接劳作一天归来的男子,呼喊着自家孩子回家,看见我们,好奇而友好地躬身行礼然后远远避让。

    孩子们指给我们不远山脚下一所古旧寺庙,我收住脚步,环视四周,深吸山谷间清香空气,心中却涌起淡淡遗憾:胤,还有胤祥,也许还有他们其他的兄弟,永远没有机会了解什么叫“人间烟火”——平凡,却安宁馨悦。

    柴火清香远胜于殿堂上熏人的龙涎瑞脑……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桃花源中听稚子笑语,站到这里,我已经清楚地知道:邬先生再也不会回去胤身边了。

    不知道为什么,再迈开步子时,心中反而轻松。寺庙是小小的、古老的木制建筑,屋前池塘荷花依然盛开,颜色叫人沉醉……

    阻止了众人脚步,独自转到门前,简陋的室内,如来佛像被虔诚的村民擦得锃亮,它慈悲地低眉敛目,注视着在它佛龛前摆一张小桌子下棋的两个人:

    性音和尚一点儿也没有变,皂衫芒鞋,摸着光头,拈着手中棋子。

    坐在他对面,将拐杖靠在脚边的老人,须发皆白,满头银丝在夕阳余晖中刺痛我不相信的眼睛——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十年的阔别,邬先生已经白了头,他才刚到五十岁啊!

    夕阳把我呆站的影子投到阶下,性音突然转头看见了我,顿时愣住了。

    邬先生握着一颗白子,沉吟间不经意一回头,却是白首童颜,神色安详,目光沉澈如一顷碧海,只有在那惊喜交集的光芒一闪中,依稀可窥见深藏其中的锐利锋芒——原来先生的状况不像我想的那样糟,我忙忙要收回蓄势待发的眼泪,又笑了。

    “凌儿,是你吗?”

    哽着嗓子说不好话,只好赶上几步习惯地扶着先生。

    看看左右涌入的李卫等人,邬先生呵呵一笑,中气十足:“果然是你!我正在纳闷,凌儿怎么会还是当年在扬州那个模样?一定是我老眼昏花了……瞧瞧,已经是宫里的主子了,怎么还这副小女儿神气?又哭又笑的,叫宫女们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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