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图书馆警卫那里签字领取了保险门的钥匙，走上二楼，快步向LJ239室走去。珍稀书籍阅览室和蜂窝结构的系列储藏室就在这里，储藏室里保存着这个国家的许多纸质宝藏。这些藏书家们珍爱的宝贝包括一本初版印刷的《独立宣言》，这份宣言是美国的开国先驱们在从英国人的殖民统治下独立出来时在费城拟订的。他们对现在的美国会有什么看法呢？

　　他打开阅览室厚重的大门，把它们向内推开，让门扇靠在里面的墙上。然后，他在键盘上输入复杂的开门程序。德汉文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虽然他的工作职责并不是负责阅览室，但德汉文和旧书有一种共生的关系，任何外行都不可能理解这种关系，但哪怕不是特别入迷的藏书家，也能立即和他产生共鸣。

　　阅览室周末不开门，所以，德汉文周末可以骑骑自行车，收集一些个人收藏的珍稀图书，还可以弹弹钢琴。这是他在父亲的严格监护下学会的一门技能。父亲曾雄心勃勃地想成为一个音乐会上的钢琴演奏师，但理想却在现实面前残酷地破灭了，因为他弹得不够好。不幸的是，他儿子弹得也不够好。但是，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德汉文却真正喜欢起弹奏钢琴来。虽然父母严格的行为守则有时让他非常愤怒，但他基本上总是遵从父母的教诲。

　　实际上，他只做过一件违背父母意愿的事，但那的确是一次很大的叛逆行为。他和一个几乎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女人结婚，而且这个女人和他完全不门当户对，至少他母亲是这样告诉他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直到终于诱使他在一年之后解除了那桩婚姻。但是，即便是用断绝经济关系做要挟，任何母亲也应该不可能去强迫自己的儿子离开所爱的女人吧。但他母亲却是这样达到目的的。她其实就是告诉儿子说，她会把已经答应留给他的古书全部卖掉。不过，他应该勇敢地和她斗争到底的，让她见鬼去吧。他现在才想到这点，当然，已经太晚了。如果他多年前有这个胆量就好了。

　　德汉文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解开外套，把领带抚平。那很可能是他生活中最幸福的十二个月。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她那样的人，并且以后也一定不会再遇到那样的人了。但我却让她走了，只因为我妈威胁我。他后来给那个女人写过好多年信，以各种方式向她道歉。他还给她寄钱、珠宝和他周游世界时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请她回来。对，他从来没有请她回来，是这样吗？她写过几次回信，但后来包裹和信件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母亲死后，他曾想过去找她，但终于还是觉得已经太迟了。事实上，他根本没资格再得到她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放进衣袋里，环视了一下阅览室。阅览室仿照了费城独立大厅乔治王时代简洁的艺术风格，可以达到一种让人立即平静下来的效果。德汉文特别喜欢放在每一张桌子上的圆顶铜灯。他钟爱地用手抚摸着一盏灯，那种失去唯一给过他幸福的女人的失败感开始消失。

　　德汉文穿过阅览室，取出自己的安全卡，在电脑控制的通行识别器前面挥了一下，又向用螺栓固定在门上方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点点头，就走进储藏室去了。每天早上到这里来已经成为日常仪式，这可以帮他给自己充电，让他进一步意识到这一切的确都是为了图书。

　　他在神圣的杰弗逊室里度过了一些时间，翻看着一本塔西佗的作品。塔西佗是第三任美国总统非常崇拜的一个罗马人。接下来，他用钥匙打开罗森华储藏室，这里的一排排书架上陈列的都是摇篮期古版本和古代典籍的手稿，都是Sears，Roebuck公司前董事长罗森华捐赠的。这些珍品整齐地摆放在金属架子上，图书馆还不惜巨资，随时保持对这个房间的温度控制。虽然图书馆的经费预算控制得很严，但长期保持华氏六十度的温度和百分之六十八的相对湿度可以让珍稀图书再幸存一百年或更长时间。

　　德汉文觉得，联邦政府花这点钱是完全值得的。他们用于战争的经费从来就比用于和平目的的经费多。只需把花在导弹上的钱拿出一小部分，他也可以从公开市场上把图书馆需要收藏的每一本珍稀书籍买回来，扩大图书馆的珍稀书籍收藏量。但是，政客们却相信导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实际上，图书才能保证你的安全，原因只有一个，而且很简单，无知导致战争，而阅读广泛的人很少是无知的人。也许这是个过分简单的哲学观点，但德汉文坚信这个观点。

　　检查了几本刚从保护部送回来的书之后，他走上楼梯，来到位于阅览室上方的储藏室。这里保存着美国早期的医学书籍。上面的夹层楼里则保存着大批儿童书籍。他停下脚步，挚爱地在那个男人的半身小胸像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胸像立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在人们的印象中，这个东西一直就在那里。

　　不一会儿，乔纳森·德汉文就倒在一张椅子里，开始了死亡过程。这可不是一次愉快的或者毫无痛苦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