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我到香港，与各国的汉方医家、针灸学家、医史学家常有往来，每次出国总是预备了几篇演讲词，看环境才抽出一篇来作为讲词，而三次出国之后，才知道外国人最喜欢的，是要我讲阴阳，有时甚至于指定要谈阴阳之道，因此我对此问题专门作了一篇讲词，大致如后：

　　阴阳学说创始于战国时代（约纪元前四百年），由哲学家邹衍等二十一位学者阐述这种学理，成为阴阳学派，影响很大而很流行，今用浅显语词，来作说明，并阐述阴阳与人体疾病的关系。

　　什么叫做阴？什么叫做阳？这是两个相对名词，以天地来讲，日为阳，月为阴，白天为阳，晚间为阴。以四季来说，夏天是阳，冬天是阴，由于天时的阴阳变化，寒热消长，万物化生。天地间有两种伟大的力量，是水和火，水是阴，火是阳，配合了气候的变动，令到动物、植物、矿物生长和盛衰，都和阴阳有关。

　　宇宙间的一切，都由阴阳配合而成。阴阳相济，万物化生，所有动物都由阴阳两性繁殖起来，植物也由阴阳两性相配而滋长，矿物的物理学，知道内中也有阴性阳性之别（物理学上说的阴电［Negative Electricity］,阳电［Positive Electricity］,阴极［Negative Electrode］,阳极［Positive Electrode］,阴离子［Aniona］,阳离子［Cationa］），可以说明天地间的一切，内中都有阴阳存在。万事万物的存亡变化，都不出乎阴阳的范围，只是有许多事物，我们不曾明白而已。

　　要是阴阳不相济，如天时的失常，人事的变化，或是水火不调，使两性的媾通发生阻碍时，那么就会使万物的生长大受影响，不但不能繁殖，且会衰败，或是毁灭，我们人类的生、老、病、死，也脱不了阴阳的范围。所以阴阳之道，就演成了天地间的奥妙，人体上的秘密。所以我们认为：“阴阳者，天地之大道也。”

　　中国古时，早已研究天文地质，都由阴阳学说推论而出，中国早有古老的开矿方法，如何去认出矿苗，要观察地土的阴阳；中国有极伟大的建筑物，如何计算出力学，也从阴阳推算出来。

　　为了避免讲得太空洞，应从有趣而实在的情况来说，那么就讲男女问题吧！人生的来源是父母，父是阳，母是阴。男是阳，女是阴。男性的性格是发扬性的，女性的性格是保守性的，发扬性就是阳，保守性就是阴；男主刚强，女主柔和；男主对外，女主对内，都是阴阳相对之别。在生理方面，男体较长，女体较短；生殖机构方面，男性是向外的，女性是向内的，外是阳，内是阴。男女的动态，男性比较粗犷而富于进行性，这是阳性的表现；女性比较柔和而带有退行性，这是阴性的表现。进攻性是阳，退行性是阴。这证明人生受到阴阳两字的支配。但是男性中也有懦弱无能萎缩不前的，这叫做阳中带阴，女性中也有意志刚强勇往直前的，这叫做阴中带阳。不但男女两性的性格有阴阳之别，就是面貌也有阴阳之分，有些人慷慨豪爽，是阳性性格。有些人口是心非，是阴性性格。有些人表面和善而内心阴险，这叫做“阳中有阴”。有些人表面沉默而内心和蔼，这叫做“阴中有阳”。

　　阴阳之道，有一原则是“异性相合，同性相克”，所以男女两性之间必然是互相追逐而合而为一，这叫做“阴阳相生”；同性之间没有什么吸力，始终是合不来，而且互相攻伐，这叫做“同性相克”。但看天地间的一切，无论人类、兽类、禽类以及一切生物，都是由异性相引而生生不息的，这是每一种生物的天性，早已潜伏着这阴阳两性的动力。只要看一只狗一只猫，春心发动时就剧烈地追求，是任何力量所不能制止的。

　　世界上自有历史以来，每一个世纪，不断地发生着战争，这都是男人所主动的同性相克的残酷行为。女性总是被动地连带受到灾祸，可是男女两性间的往来，不但不相互攻伐，而且能打破国界、地域、种族之别，互相结婚而生男育女，这是异性相合、阴阳相济的明显实例，所谓男女爱情是伟大的，其实还是异性相引的阴阳之道而已。

　　阴阳的相对论，也可以应用到医学和药学上，凡是疾病急性的进行迅速的是阳，凡是慢性的和进行迟缓的是阴。“热为阳，寒为阴”这是说发炎性的发热病为阳，不发炎不发热的病为阴。根据这些原则，在诊断上会得到一种抽象的概念，对辨证方面大有帮助。这种方法，当然不够精密，但是疾病的演变，自始至终脱不了阴阳的圈子，所以在诊断时的观察，还是有价值。我现举例如次：

　　内科病中，譬如逢到全身肌肤发黄，眼白和小便都发黄，这是黄疸病，西方医学只查血液中有无胆汁，其他方面，不能在报告单上看出来，我们中国医家的观察，见到病者身体上发黄，就要辨肌肤上的黄色，是阴黄或是阳黄？凡是黄得鲜明灿烂的，名为阳黄，灰滞无华的，名为阴黄。因为发黄是一种表面现象，内部实际是有几种病症在进行着，我们可以辨认出阳黄是属于进行性迅速的病症（如急性胆囊炎、传染性肝炎等），阴黄是属于慢性的病症（如慢性肝炎、肝肿大，以及肝癌等症）；也许还有贫血症的萎黄现象，都是阴证，病期一定是很长的。

　　中国医学上对于人身的体格，还要分出阴虚和阳虚两种体格，阴虚的大都是后天性的衰弱病，阳虚的大都是先天性的衰弱病。贫血之类称作阴虚，性机能衰退之类叫做阳虚。认清了这些道理，对虚弱病的证治，很容易找到线索，给予的治疗药物，药性也分阴阳，寒性的属阴，热性的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