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皇帝传谕，各太医所开的医方，要详细注明药材的出处，以何省为最好。翌日即分电各省，着云南进贡茯苓，浙江贡於术，河南贡山药。又有一个御医在药方中开鲜佩兰叶的，立即电令江南贡佩兰，两江总督端方得电旨后，进贡佩兰叶五十盆。过了不久，我入值请脉，看完后，继禄叫我到内务府公所，说是看“考医生文章”。原来端方在江南考医生，以报纸所刊皇帝的脉案为题目，取中二十四卷，特地派人送入北京，恭呈御览，如果赏识哪一卷，即派那个人入京请脉，皇太后一笑置之。我见所取的卷，有些主张应该补肾水的，有些说要用六味地黄丸，有些说要补命火，有些说要用金匮肾气丸，又有主张要补脾胃，用归芍六君之类，也有说当气血双补，用八珍之类，也有主张阴阳并补，用十全大补之类，其实皆是意揣之辞。

　　我自从分班入值后，就移居杨梅竹斜街斌升店，到皇太后生日前几天（按：西太后生日为十月初十日），我去见内务府大臣奎俊，问他万寿那天，我们医生要不要去祝嘏。他说，你们已经预备好了贡品，上头亦预备好了赏品，怎么不去？我们问，此时外间传说皇帝在殿上哭泣，有没有这件事？他说果真有的。有一次皇帝哭道：“再过几日就系太后生日，我的病未好，未能往叩贺，怎办？”六个军机大臣亦没有办法，只好陪着流眼泪。奎俊又说：“头班张彭年、施焕的药，皇上吃了毫无效验。你们在这里请脉，我老早就想对你们说的了，皇上的病，似乎不易医治，你们不请脉更好。”

　　十月初十日，我到西苑祝寿，皇太后御仪鸾殿受贺。十一日，皇太后对张之洞说：“皇帝的病越来越坏，头班用的药，完全没有效果，这几天我因受贺听戏，非常劳倦，也感到不舒服，你看怎样？”张之洞说：“臣家中人有病，请吕用宾诊治，都很有效。”太后说：“那么，明天叫吕用宾来诊吧。”下一日，皇太后、皇帝都由吕用宾一人诊脉，吕在皇太后的脉案中有“消渴”二字，她看了不高兴，对张之洞说：“吕用宾说我消渴，我从何处得消渴之病？”张之洞召吕用宾责之曰：“你何以说皇太后消渴？”吕曰：“本是口渴，误写作消渴罢了。”第二日，仍是吕用宾请脉，皇太后没有怎样说。第三日皇太后没有给吕请脉，只皇帝一人。十月十六日，皇帝还召见臣工。十七日夜，内务府忽派人来说皇帝病重，快去请脉，我来不及洗脸，匆匆上车。行到前门，见一骑马内监来催快去，不久，又见一骑马之人来催。到了内务府公所，周景焘已请脉下来，他说皇帝病重。不一会，内务府大臣引我往瀛台，皇帝坐在炕上右端，面前放一半桌，以一手托腮，一手仰放桌上。我立即切脉，切了很久，皇帝气促口臭，带哭声而言曰：“头班的药，吃了全无效，问他们，他们又没有决断之语，你有何法救我？”我说：“臣两月未请脉，皇上大便如何？”皇帝说：“九日没有大解，痰多气急心空。”我说：“皇上的病，实实虚虚，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结，当用枳实，但都很难着手，待下去细细斟酌。”看完皇帝的舌头后，问还有什么吩咐没有？说没有了，便退出房门外，皇帝又招手令前，续讲病状。退出后，到军机处拟方。我的脉案中有“实实虚虚，恐有猝脱”之语。继禄说：“你的脉案为何如此写法，不怕皇上骇怕么？”我说：“皇上之病，不出数日，必有危险，我入京后未能尽力为皇上医病，已很惭愧，到了病坏，还看不出，何以自解。你们叫不可这样写，原无不可，但此后变出非常，我得先此声明，我不负责的呀。”奎俊说：“他说得有理，我们也不能负责的，不如回明军机大臣。”于是带我去见六位军机大臣，醇亲王在前头，我即趋向前，将先前那番话说了，请他示知办法。醇亲王顾张之洞说：“我们知道就好了，不必写了。”我遵办而退。

　　第二日上午仍请脉，皇帝卧在左首之房的靠炕上，喘息不定，切他的脉，比前更为疾动而细，毫无转机，有一个穿蓝宁绸背心年三十多岁的太监伺候，由他传述病情。

　　到十月十九夜，我和同事诸君皆被促起，只听见宫中传话，预备驾崩的仪式，我怀疑皇帝已经死了。宫门之外，文武自军机大臣以次，守卫森严。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宫门开，我仍在军机处伺候，但没有什么消息。只见太监走来走去，好像有什么大事似的，未敢动问。到日头将午，继禄来说：“诸位老爷久候了，待我到奏事处探探消息，到底几时才请脉。”很久之后才来说：“奏事处说，皇上今日没有讲话，你们老爷看怎样吧，我不能做主，你们就坐坐罢。”但坐了不久，有两个太监来传请脉，于是我就和周景焘、施焕、吕用宾四人同入，我走在前头，皇帝卧御榻上，其床如民间之床，没有外罩，有搭板，铺毡之上，皇帝合眼静卧，我的手刚按他的脉，他瞿然惊寤，口目鼻一时皆动，这是肝风之象，我见了很骇怕，生怕他一厥而绝，立即退出。周、施、吕次第脉毕，一同回到军机处，我对内务府三位大臣道：“皇上一定度不过今晚，不必开方了。”三大臣曰：“总要开张方，脉案怎样写法都可以。”于是只好写：“危在眉睫，拟生脉散。”但药还未进，皇帝已于酉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