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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代的声音:历史劲流中的知识人 作者:范泓 2008-01-30 03:46

  为证明此言不虚,苏雪林举出了两个例子。其中一例,是鲁迅在儿时听人谈二十四孝里“郭巨埋儿”的故事。照苏雪林看来,这在别的孩子一般也不过是听听而已,或者羡慕郭巨的至孝,肯为母亲牺牲自己。可鲁迅呢,却是这样说的:“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也是一个和我生命有些妨碍的人。”这段话出自鲁迅的《二十四孝图》一文。一个孩子在幼年时所呈现出来的早熟其实并不能算错,鲁迅当时生活在一个“祖父在狱,父亲又患重病”的家庭里,心灵极其敏感,他感到害怕亦属正常。苏雪林却偏偏不肯理解这一点,她说:“一个天真纯洁小孩没有不爱其祖母的,即说祖母待之少恩,也决不会为听一个古代故事,会将她当作吸血的巫婆看待,鲁迅小小脑筋居然产生这种怪想,无怪他长大后会成为那种人。”在举这些例子之前,苏雪林对鲁迅的性格早已有了一个断语:阴贼的天性,在孩提时代便已显露出来。

  苏雪林说鲁迅这人特别多疑,而且“出乎常情地多疑”。为此,她又举了一些例子。据鲁迅同乡兼北大学生孙福熙说,鲁迅常怀疑有人会暗害他。由日返国后,曾定制一把小刀,藏在枕头下,每夜枕着睡觉。又据鲁迅的太太许广平说,鲁迅常做噩梦,经常梦见自己出门时,黑暗中两边埋伏着两个人,他一喝,那人影便隐去不见了……苏雪林通过这些例子,觉得鲁迅“这么疑神疑鬼,在自造的荆天棘地里度日,做人岂不太苦了”?还有,鲁迅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化学教员时,有一次做氢气燃烧实验,忘了带火柴,便离开去取。走出教室前再三嘱咐学生们不要动那个氢气瓶,以免混入空气而爆炸。殊不知回来点燃后瓶子竟突然爆裂,玻璃刺入他的手,当时流了不少血。鲁迅这时才发现原先坐在前排的学生全都挪到后面去了,顿时恍然大悟,认为学生已动过了这个瓶子。苏雪林对此大不以为然,认为学生固然好作恶作剧,但也未必敢以老师的生命开玩笑。瓶子爆炸当属一个意外,而学生从前排挪至后面,肯定是听了老师刚才的话,以防万一才这样做的。“鲁迅先生你忒多疑了啊!”苏雪林不禁大叫了一声。

  在谈及鲁迅的思想时,苏雪林的评价是“阴暗空虚”,在她看来鲁迅就是一个“虚无哲学者”。为了证实自己“并非凭空诬他”,她引出鲁迅自己的话为证,其中一段是《影的告别》中的: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意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这是鲁迅散文诗集《野草》中的篇什,最初发表在1924年12月8日《语丝》周刊第四期上。三个多月后,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一封信中提及此文,也承认“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实际上,连鲁迅本人也都不能肯定这究竟是否就是一种“虚无”,苏雪林却要说:“鲁迅为了心胸过于仄隘,把自己世界缩小得无以复加,竟致弄得有无处可去之苦。”

  另一些例证出自鲁迅小说《伤逝》中对主人公涓生绝望心情的一些描述,如“负着空虚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等。针对这些描述,苏雪林笔锋一转,发起一番宏论来:“一个人总要有希望,才能充实。鲁迅却一切希望都没有,围绕他周围的既没有一个好人,对中国民族更认为病入膏肓,无从救药。他虽然自负能以锐利的解剖刀挖剔中国国民族的‘国疮’,别人也都是这样赞许他。在虚无主义的鲁迅,解剖刀的乱挖,无非想听听病人的呼痛之声,来满足自己报复之念——因为他报复的对象是无限地广大的,何尝有将病人治愈的心理?”鲁迅对于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几乎贯穿其一生,但这是否就是“阴贼的天性”所致并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报复之念”,恐怕不仅仅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苏雪林则铁口直断,俨然判官,这种“挟正义的火气”的口吻实在让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苏雪林眼中,鲁迅还是一个十分难对付的人。“人家无意得罪他老人家,他可以恨你一辈子。恭维呢,也不行,‘是人家公设的巧计’,‘用精神的枷锁来束缚你的言动的’。‘不但恩惠,连吊慰都不愿受,老实说吧,我总疑心是假。’‘人家恭维你,是想利用你,或者想钻进来。’”我查了一下,其中引用的一些字句出现在鲁迅与北大哲学系教授徐炳昶的通信中,两人是在谈论当时一些“通俗的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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