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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代的声音:历史劲流中的知识人 作者:范泓 2008-01-30 03:48

  看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打量一下这个陈炯明了。且不管他在“正统史观”中的地位和名声如何,他个人品行出色这一点,连孙中山也不得不服:“炯明不好女色,不要舒服,吃苦俭朴,我也不如。”而在政治上,他亦绝非“草泽英雄”毫无见识。他在当时不仅反对军治和党治,对“一党专政”深恶痛绝,称其“实与民主政治,根本不能相容”,对“训政”更是直言挞伐:“民主政治,以人民自治为极则,人民不能自治,或不予以自治机会,专靠官僚为之代治,并且为之教训,此种官僚政治……中国行之数千年,而未有长足之进步……”以他这样一个军阀身份,对民主政治能有如此“灼见”,几乎站到了与胡适这样的自由知识分子同一高度上,实属难得。

  “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曾经是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对泰山无字碑的解读,我不满足于那种“爬罗剔抉、排沙简金”的史海钩沉,而是想通过一座无字或有字的碑,读出其中的几多“历史深意”。从两千多年前的“焚书坑儒”,到两千多年后的“党权高于一切”,也许不是简单的历史循环和巧合。秦朝的“无字”是焚书坑儒,不允许人们有自己的思想;民国的“有字”则是舆论一律,只允许人们有一种思想。而这一切,只因为“中国的政治传统在本质上是专制的”(易劳逸:《流产的革命》),“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王夫之语)。晚清以降,不知有多少先贤诸公、革命志士想改变中国政治体制的破败格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从百日维新的康、梁,到为民主自由牺牲的第一人陆皓东,莫不如此。如果说,1911年的辛亥革命,总算是“否定了两千年来的政治体制”(黄仁宇语)的话,那么1913年的二次革命,其实际效果,却直接导致了民主政治在中国的一次“流产”,是否可以说,它是对辛亥革命“成果”的另一种否定呢?

  我无意臧否孙中山先生。他一生革命,东奔西跑,殚精竭虑,在历史上被称为是“中国革命的先行者”。然而他发起的二次革命,举兵讨袁,授人以柄,确实让当时的中国失去了许多尝试变革的机会。且看孙在总结其失败原因时所说:“辛亥之役,汲汲于制定《临时约法》,以为可以奠定民国之基础,而不知乃适得其反。”(《制定建国大纲宣言》)可见,二次革命的失败,对孙中山本人来说,在政治上无疑是一次重大打击。他之所以后来在日本组建“中华革命党”,之所以将一些有着民主自由思想元素的国民党元老“清除出局”,就因为这时他对民主政治开始产生了某种怀疑,并错误地将革命失败的原因归结于“不听从他的领导”,从而下决心要建立一个由领袖个人独裁的政党,由此也可见孙中山对民主政治的认识有着许多不足。1924年,国民党召开一大期间,传来列宁逝世的消息,孙中山要求休会三天以示哀悼,并号召大家努力把该党变成列宁主义政党。所谓“以俄为师”,也就是在这个层面上,苏俄的政治实践与中国的政治发展逻辑找到了一个契合点。

  对于二次革命,胡适一直抱有个人的看法。晚年在与唐德刚的谈话中,他对民国初年民主政治在中国所遭遇的曲折顿挫,始终感到惋惜,认为“那时的北京政府已具备了民主政治的基本结构,而掌握结构的成员,如民初的国会议员,也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胡适杂忆》)。胡适是“西学东渐”式的人物,对民主政治一直有着浓厚兴趣。1913年“宋案”发生之后,很显然,胡适本人是反对“兵戎相见”的;否则到了晚年,也不至于耿耿于怀,并以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口吻再次否定二次革命。正因为如此,胡适在1929年前后,之所以挑战国民党的“训政”和“党化教育”,态度坚决且坚定,也就不难理解了。从他晚年的谈话中,更可让后来的人——一如我们——以今天的立场来加深对这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理解和敬意,这就是:胡适先生一生都渴望中国能走上民主宪政之路。

  胡适渴望走的路,应当说,也是孙中山早年想走的路。孙中山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的口号,是在1894年兴中会创立之时。当年康有为主张实行君主立宪制,孙中山则以美国模式的民主共和为理想,渴求建立一个“合众政府”。1903年,他在檀香山一次对华侨的演讲中说得很清楚:“革命成功之日,效法美国选举总统,废除专制,实行共和。”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时,确实是按照美国模式来组建临时政府的。尽管这种模式还显得十分脆弱,但实行代议制,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推行政党政治,这些对一个刚刚摆脱了千年专制的国家来说,不啻为一个重大进步。1912年的中国,各种政党、社团纷纷建立,一如过江之鲫,注册的政党有八十六个,社团有二十二个。一时间,“民主政治”生机勃勃,千年老树开了花,难怪乎已踏入“城头望月”之境的胡适先生对此仍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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