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子成龙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东关是当时绍兴最大的集镇,每年农历四月十五要举行五猖会。那是全县最盛大的节日。这一天,人们喜气洋洋,举着红、绿、黄等各色的旗幡,抬着黑、白、黄、青、赤五路财神爷的像,在大道上游行,队伍浩浩荡荡,接续好几里,队伍里有人耍狮子,有人舞盘龙,有人踩高跷,有人扛台阁,自然还有很多人敲锣打鼓。还有的人肩了荷花铳,一路上朝天“轰轰”地放。这就是迎神赛会,是农民们难得的快乐时光。

    它的历史已很久远了。也是浙东人的明朝人张岱在他那有名的小品文集《陶庵梦忆》里就记载过绍兴这类赛会的盛况,该书第七卷“及时雨”中说当时人们扮《水浒传》人物道:

    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游方僧),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价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而行。

    那时是怎样的热闹而且有趣啊。可惜现在这场面很淡薄了。即便是祈雨,办法也已很简单,不过是十多个人盘起一条龙,再找些村童们扮些海鬼之类。其他类的迎神赛会呢,因为新台门所在的一条街较为偏僻,等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一般是在下午,队伍变得稀稀落落,大家往往伸着脖子等了多半天,最后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算是完了,兄弟们每次都很失望。

    而东关的迎神赛会就不同。不但能看会,而且那里还有两座特别的庙,其中一座叫梅姑庙,里面有梅姑的像。这个故事记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说原来有个姓马的女子,没有出嫁未婚夫就死了,她矢志不嫁,三年后郁郁而终。族中人为表彰她,为她立了祠,称她为梅姑。后来一个姓金的去赶考,在庙里停留一会儿,想入非非。到夜里,他就梦见一个女子来请他去赴约。他进祠,与梅姑成其好事,分手的时候梅姑又表示愿意跟他有百年之好,金生答应了。这一夜,族中人做了一个梦,梦见梅姑对他们说,那位金生,已经是她的丈夫了,让他们赶紧给他塑一个像。大家都觉得奇怪,商议一番,族长认为如果照办,会玷污了梅姑的名声,决定不塑。但立刻族长全家人都病倒了,不得已,只好在梅姑像侧立一个男子的像。像立成的时候,金生回家告诉他的妻子说:“梅姑来接我,我得去了!”遂无病而终。他的妻子痛恨至极,跑到庙里,指着梅姑像大骂,又跳到像座上批她好几个巴掌。从此这里马姓的人称金生的像为金姑夫。这也是对所谓守节这种压抑人性的规矩的一种讽刺和反叛吧。现在人们看到的一对男女像是眉开眼笑的,看来老百姓没有谴责他们的意思。

    另一个庙是五猖庙。据说供的是“五通神”,那是五个兄弟。奇怪的是,庙里除了五个男人的像外,在他们的后面还列坐着五位太太,他们当然需要有太太了,乡下人想得很周到,绝不会让神鬼们寂寞,总按照人间的习惯给他们配对。梅姑之有金生,恐怕也是这个意思。

    而且,虽然名为“猖”,神像却并没有什么猖獗之状,倒是很温和的样子。

    去东关看五猖会,是孩子们的一件大快事。每到这个时候,小姑母就邀请娘家人去看,特别是她很喜爱的侄子们。然而东关离绍兴城有六十多里水路,全家人要雇一艘船,而且早上一定要起早。

    定好的船是三道明瓦窗的大船,两个兄弟还小,这一天只有樟寿去。他一大早起来,笑着跳着,看工人们在搬东西。因为路远,所以要带上饭菜和点心,以及茶炊和椅子之类。他正在蹦跳的时候,忽然觉得工人们的脸色有些谨肃了。他回身一看,见父亲站在他身后。

    父亲面有不悦之色,说:“去把你的书拿来。”

    他所说的书,是樟寿正在读的《鉴略》,是用四言韵文写成的中国历史教材。

    樟寿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地到屋里拿了书,和父亲一起在大堂的桌子前坐下了。父亲让他从头读。他一句一句地读下去,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父亲让他停住,说:“好了,就到这里,把它读熟。一会儿把它背出来,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说完站起来离开,留樟寿一个在房里。

    樟寿觉得似乎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赶快读,尽力记住,在最短的时间把它背出。

    可是那字句是多么难啊,他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

    该带的物品都已经搬完,人们由忙乱转成安静,只等樟寿背完了书就可以出发了。想到外边有很多人等着,樟寿心里更着急,在四周让人紧张的肃静中,他简直要从头里伸出无数个铁钳子,将这些生硬的字句牢牢夹住。他分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就像深秋的蟋蟀,在深夜里鸣叫。

    太阳升高了。突然,樟寿似乎觉得已经有了把握,毅然站起来,拿书走到父亲面前,一口气背下去,像做梦似的竟背完了。父亲点点头,说:“不错的。你去吧。”

    在外边等着的人都高兴极了,拥着他向河埠头走去。工人们还把他高高地举起,庆贺着他的成功。

    然而樟寿却没有那么高兴。开船以后,一路上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甚至后来五猖会的热闹场面,对他都没有了吸引力。他的脑子里还是“粤自盘古,生于太荒”之类,整个人似乎还在梦里。

    以后他久久不能忘记此事。后来他理解了父亲的心情,那是望子成龙,带着自己不能挣取功名的悔恨和失望,期待孩子们好好读书,给自己雪耻。

    后来三弟读到大哥所写的《五猖会》这篇文章,对有些评论者说鲁迅小时候深受父亲旧式教育观念的摧残,颇不以为然,在《略讲关于鲁迅的事情》中说:“在那时候,真是严厉的家庭,迎神赛会,根本就不会许可小孩去看的,就是现在,也极少听到会有谁的开明父亲叫小孩可不必读书,还是去看戏的好。将来教育的方法进步了,使小孩不觉得‘做功课’的苦是可能的,但是功课也许仍比‘玩’重要些。我想,鲁迅的父亲只要鲁迅把功课背出了使许可他去看五猖会,在那时候,已经要算比较‘民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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