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逝(1)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诊病需要花很多的钱,不得已还得卖地。然而地只剩下稻田二十亩,是一家人的口粮,不能再卖了。积蓄花光了,就卖东西,或者上当铺。
请医生就得请最好的。当地有名的是姚芝仙,他的诊费是每次一元四角。现在听起来不算什么,可是当时可以说是一笔巨款,又加上是隔一天诊一次,更难负担。但此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咬咬牙去拼凑。
这位老先生爱讲医道,大家只好莫名其妙地洗耳恭听。在药引方面,他有许多神奇的故事。譬如说,从前有个病人,请了好些个医生,用了各种药,病就是不见好,待到遇见一位名医,一服药就见效了。这位名医其实只在原药方上加了一味药引——梧桐叶。这中间有什么奥妙呢?原来那时是秋天,梧桐树先知秋气。以前用药都不见效,现在以秋气动之,以气感气,病就霍然而愈了。这神法是别人学不来的,需要掌握时机、把握分寸。所以说“医者,意也”。以墨止血,以气感气,阴阳相生,虚实相济,很有讲究的。
姚先生在药引上也很用功夫。每换一次药方,周家单为了药引就得忙大半天。生姜两片,竹叶十片去尖,这类家常的东西,他是断然不用的。最起码是芦根,要到河边去掘,还有经霜三年的甘蔗,极不易寻,找来总需两三天。
这些都要在三味书屋读书的老大樟寿去办。有一次为了找几年陈的陈仓米,到处问而不得,在书屋里说起,被寿先生知道了。第二天寿老先生用装铜钱的褡裢,盛了一升多这样的米,亲自背到周家。其实,一副药只用一二钱就可以了。全家人为此感动不已。
姚先生在这里看了将近两年的病,可是还不见好。周伯宜的水肿越来越厉害,慢慢的由腿部肿到肚子上。人瘦得不堪,起床走路变得不可能。他甚至连摔碗的力气也没有了,常对他的妻子说,觉得自己好像浑身被湿布捆紧了,动也不得动,连喘气都感到吃力。
对全家最难的是筹钱来买药。高明的大夫用药也特别,价钱一般都不低廉。买药的任务都由老大来承担。樟寿几乎每天都要出门办事,不是去当铺就是去药铺。在塔子桥东咸欢河北,有一个“恒济”当铺,他是那里的常客。当铺的伙计通称朝奉,都有一副傲慢的神气,对来当物品的百般挑剔。而当铺的格局也很奇特,柜台很高,个子矮小的樟寿要踮脚仰视,才能看到小窗户内的朝奉。他就这样把母亲给他的东西换成钱,然后拿了钱去药房抓药。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喊过苦和累,也没有发过怨言,并且办事很妥帖,钱、当票、药方和药包,每次都如数交给母亲,这对他的年龄来说,是有些早熟了。但他是知道母亲的难处的,他也亲眼看见过母亲因为父亲病重和生活的艰苦而落泪。记得当父亲还能走动时,他听信了旁人的劝说,常去吸鸦片烟,用暂时的麻醉忘掉疼痛,其结果是烟瘾越来越大,因此也就更增加了家里的开销。
有一天母亲和樟寿一起去找他,在烟馆的窗外看见父亲正躺着吸烟。他们并没有惊动他,母亲落着泪牵了樟寿的手默默地走回家。这个场景给樟寿留下的印象,比父亲喝醉了酒摔东西给他的印象还要深。
后来到北京,回忆起那段日子,他深情地说:“阿娘,是苦过的!”他本人平时限制酒量,也是为了不像父亲那样喝醉了酒骂人。
姚先生用尽了办法,病情还是不见好转。一次来诊,问完了病状,对周伯宜说:“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城里还有一位何莲臣先生,他的本领比我高。或者我推荐他来给你看看,我写一封信吧。你放心,病是不要紧的,我的意思是经过他的手,会好得比较快些……”
大家听了心情都很沉重。樟寿仍旧恭恭敬敬地送他上轿,待他回来,看见父亲脸色很悲哀的样子,对身旁的人说:“我的病大概是没有希望了。姚先生因为看了两年看不好,跟我们太熟了,说起来难为情,到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找一个生手来代替,算是和自己脱了关系。”
大家都劝他不要悲观,也许请何莲臣先生来,用药会有效验的。
何莲臣先生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药引却很不同,前一个的有一个人就可以办到,现在,有些特别的丸散的药引,往往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时间。
有副药的药引子是“蟋蟀一对”,旁边注上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也就是说,不能东捉一只,西抓一只,必须捉来本是夫妻的两个。这项工作有时就需要两个人了。二弟自告奋勇,帮哥哥去百草园去捉。百草园倒也不缺少这种虫子,两个兄弟进去将它们赶出来,然后一人捉一只,一会儿就能得到好几对,用线一缚,回去扔进熬药的锅里。
还有一次是要“平地木十株”,可让大家为难了。樟寿去问了药店,又问了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乡下人,都不知其所以然,到最后他想起玉田祖叔,他是喜欢养花的,果然他说这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普通叫做“老弗大”,能结像小珊瑚珠大小的红果实。这个难题总算解决了。
何老先生也不外乎用“医者,意也”的道理辨证施治。他炮制一种特别的丸药叫“败鼓皮丸”,是用打破了的旧鼓皮做成。周伯宜得的是水肿病,医书上名“鼓胀”,吃了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消肿——中国人迷信的一种表现形式是在文字和谐音上做文章。清朝的一位大将,为抵抗外国入侵者,特创“虎神营”,因为虎能食羊,神能降鬼,虎神营打败洋鬼子,听起来多么解气!这种丸药,全城只有一家出售,那里离家有五里远,这也要樟寿跑去办。
父亲的水肿已经蔓延到肚子以上。一天何莲臣对他说:“我有一种丹,点在舌上,我想一定会见效的。舌乃心之灵苗。这药价钱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两块钱对周家来说是个很大的数目,周伯宜听了直摇头。他知道为他治病,家里早已到了无法筹钱的地步。
终于有一天,何老先生发话了:“我用药这么重还不大见效,恐怕就另有原因了,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前世可有什么冤愆。你知道的,医能医病,不能医命,是不是?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周伯宜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莲臣最后一次来时,周伯宜已经躺在床上喘气了,这一次是特拔,诊费大洋十元。败鼓皮丸是不用了,另开了一张方子。等药煎好,灌下去,却都从病人的口角上流出来。
9月里,天气已较凉爽。一天夜里,父亲的病突然加重了,母亲让孩子们不要睡,屋里的空气似乎也很沉重,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相反,父亲的神色倒显得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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