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他早已看过不少小说，也知道了男女之间可能有的种种交往。他作为一个男子，对自己的意中人生出一种保护意识，这是一种豪侠好义的念头。有一天晚上，潘姨太太又谈起邻家姚姓，痛恨不已，末了说道：“阿三那小东西，也不是个好货，将来总要流落到拱宸桥去做婊子的。”在一旁的寿听了，不知道这婊子是干什么的，但从潘姨太太的神情看去，这一定不是好事，心里就想道：“阿三要真的流落做了婊子，我必定要把她救出来。”

    这次的“初恋”——或者可以说是暗恋——当然没有什么结果。半年后，寿回到绍兴。有一天，仆人阮升从杭州回来，说起花牌楼的事，道：“杨家三姑娘得霍乱死了。”寿听了，想象她的模样和她悲惨的死相，心里很觉得不快。但同时他的心里又安静下来，仿佛一块石头放下了——他从此可以不再为他恋慕过的人操心了。

    在杭州期间他很少出门，只是跟着用人去过梅花碑和城隍山，西湖呢，就只到过左公祠和岳坟这两处。平时的出门，就是到监狱里去探望祖父。每次去是上午，一直要陪他坐到下午才回来。

    周福清脾气暴躁，发怒时，咬手指甲，破口大骂。他在狱中有时也坐下看书，但他更爱到室外走动。他喜欢同禁卒们谈笑，有时还爱和罪犯们谈天，特别是那些造反者。他谁都敢骂，上到太后皇帝，下到后辈仆人。

    对寿，他却并不骂，而是很耐心地指导他读书。

    狱中备有多种图书，寿可以自由取阅，例如《四史》、《明季南北略》、《明季稗史汇编》、《纲鉴易知录》等等。

    对祖父布置的功课，例如《诗经》和《书经》等关乎举子业的，寿并不很感兴趣。但因为将来必须参加科举考试，八股文和试帖诗还须练习，不能中断。祖父特别重视音韵学，让他将一部《诗韵》抄了两三遍，这种扎实的训练对他以后的创作很有帮助。

    寿觉得祖父的教育法很开明。祖父认为，读书人受教育的初始阶段应该是自由读书，广泛阅览，以期自然开悟。他鼓励寿读小说，如《西游记》、《镜花缘》、《儒林外史》等等，因为小说语言浅显，文理顺畅，读得多了能使人“通”，通了之后，再读别的东西，也就不难了。

    此后寿照着这条路子，再读《三国演义》，文字功底逐渐加深，转而读文言的《聊斋志异》，再进到《阅微草堂笔记》。

    大哥每隔些时候来杭州探望祖父。寿在祖父的指导下，也是在大哥的带动下开始记日记。也真巧，开始的一天就记着大哥的事:

    正月廿八日，阴。去（指去狱中探望祖父）。下午，豫亭兄（指大哥）偕章庆至，坐谈片刻，偕归。（大哥是直接到狱中去找他们的。给他带来多种书籍。《壶天录》四本，《读史探骊录》五本，《淞隐漫录》四本，《阅微草堂笔记》六本。）

    廿九日，雨。上午兄去，归。兄往申昌购《徐霞客游记》六本，《春融堂笔记》二本，宋本唐人合集十本有布套，画报二本，白奇（旱烟）一斤，五香膏四个。

    三十日，雨。上午兄去。食水芹紫油菜。味同油菜，茎紫如茄树耳，花色黄。兄餐归，贻予建历一本，口香饼二十五枚。

    二月初一日，雨。上午予偕兄去，即回。兄往越，带回《历下志游》二本，《淮军平捻记》二本，《梅岭百鸟画谱》二本锦套，《虎口余生记》一本，画报一本，《紫气东来图》一张着色，中西月份牌一张。予送之门外，顷之大雨倾盆，天色如墨。

    他们兄弟俩不断交换图书，也时常通信报告读书心得以及当地的新闻。2月末，寿收到大哥的信，上面说，离绍兴不远的诸暨，老百姓与洋人发生了冲突，听说打死了几名洋人。这种事在当时很了不得，洋人在中国受到特殊的保护，伤害了他们，政府不会答应，洋人更不善罢甘休。官吏处理这些事最是头痛，两方面都得罪不起，当然，到末了总是把老百姓抓几个治罪。

    诸暨的案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寿把大哥的来信内容记在日记上不多久，就又听到了消息，那里并无洋人被刺死，只是发生了拆毁教堂的事。

    大哥的另一封信上提到维新派办的《知新报》，在绍兴水澄桥墨润堂书坊可以买到。樟寿看到该报第四十五册上翻译转载日本《时事新报》上的《法国照会瓜分中国事》一文，其中刊登一幅据说是法国政府草拟的瓜分中国图，大略谓英、日、俄、法、德五国，由长江进入中国，先取南京，占领江岸富饶之地，他们的家乡浙江归英国所有。信中还说，绍兴最近谣传“有苗兵三千入杭城守镇海关，未知果否”，寿那些天也听到杭州有类似的传言。

    他们通信内容多是有关学业的。其时，樟寿已离开三味书屋，在家自修，做成的诗文仍请寿老先生的儿子寿洙邻批阅。寿呢，这时也可以做整篇的八股文了，也就是说有了参加考试的资格。大哥每有作文总寄过来，一是呈给祖父过目，二是让弟弟看看。寿每次都把文题和诗题写入日记，如文题的“义然后取”、“无如寡人之用心者”、“左右皆曰贤”和“人告之以过则喜”等，诗题的“百花生日，得‘花’字”，“满地梨花昨夜风，得‘风’字”等等。

    但隔了两三个月，寿接到大哥一封信，说他已决计去南京求学，不久就要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