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翻译

周氏三兄弟:鲁迅三兄弟恩怨变迁 作者:黄乔生 2008-02-19 02:20

    许寿裳在编辑《浙江潮》杂志,需要稿子,鲁迅自然成了撰稿人。他对写作是有兴趣的,何况文章发表还能收到稿费。他在这个杂志上发表的第一篇东西是翻译法国作家雨果的小说《哀尘》。

    当时,雨果在日本有相当大的名气。据说,日本明治维新时期一个政治家访问欧洲,遇到法国这位浪漫主义大师。两人谈话中,日本人问雨果怎样才能增进国民的知识,提高他们的思想道德水平,雨果答道:用小说来宣传政治主张,是一个好办法。我们知道,法国小说界向来有这样的传统,18世纪,启蒙思想家们就曾写了大量的小说作品,宣传他们的学说,如伏尔泰的《老实人》、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等等。

    如果单单进行政治的说教,老百姓听得多了一定会感到厌烦,用生动的情节来叙述和渲染,使读者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教育,接受了作者要宣传的思想。

    日本文坛曾经有一个翻译和写作政治小说的热潮,这种风气也影响了在日本工作和学习的中国知识分子。因要求变法而逃亡日本的梁启超,最热衷于提倡政治小说。他指出,中国的识字者,经书可以不读,但没有不读小说的。他不无夸张地说西方各强国的政治所以不断进步,政治小说立的功最高。所以他称颂小说是“国民之魂”。原来他编辑《清议报》,就刊登过多种小说。后来他干脆办了一个名叫《新小说》的杂志。在创刊号上,他发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借用西方和日本的小说理论,开阔出小说有四种力量即“染、浸、刺、提”,他得出的结论是:“故今日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

    梁启超的主张和小说杂志的出版,吸引了许多人来从事翻译和创作。梁启超本人也亲自操刀,翻译了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焦士威奴(通译儒勒•凡尔纳)的《海底旅行》和《十五小豪杰》。一时间译小说读小说蔚然成风。

    鲁迅早在南京的时候就热心阅读翻译作品,尤其喜欢林纾翻译的西方小说。到日本后,受了梁启超的宣传的鼓动,更对小说的作用深信不疑。《新小说》这个刊物他是每期必看的,而且还寄给在南京读书的二弟。在这个杂志上他看到了法国作家雨果的照片,又从日本报刊的介绍了解了雨果的生平,特别是在《国民日日报》上读到了苏曼殊和陈独秀合译的雨果的名著《惨世界》(即《悲惨世界》)。鲁迅购买过雨果小说《怀旧》的日译本。他还特别狠了心,拿出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套八册的英文版雨果短篇小说集。

    当许寿裳向他约稿时,他就先从雨果小说的翻译开始了。

    雨果的《随见录》有一篇《芳梯的来历》,叙述的是一个女子被无赖少年侮辱迫害的经过,对其命运寄予深切的同情。鲁迅给这篇作品取名《哀尘》,尘是尘世的意思,与小说之名同义。鲁迅在《译后记》中说:“……而彼弱女子者,乃仅求为一弱女子而不可得,谁实为之,而令若是!”呼应着雨果作品中的感叹。

    更能表现这时鲁迅的精神状态的是另一篇文章《斯巴达之魂》。这是号召国民起而斗争的作品。因为当时中国人民正进行轰轰烈烈的反对沙皇俄国侵略的斗争。沙俄早就想独吞中国东北,这个时期趁着镇压义和团,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机会,出兵东三省,肆意烧杀抢掠,并向清政府提出许多不正当的要求。这一切激起全国人民的极大愤慨,上海的爱国人士发起了“拒俄运动”,要求政府拒绝沙俄的条件。日本留学界闻知此事,立即在神田区的锦辉馆召开了誓师大会,宣布成立“拒俄义勇队”,决心不惜牺牲,赶赴前线。当时报名的就有二百多人。大会还给清政府写了一封信,其中提到古代希腊的斯巴达国反抗异族侵略的事迹:“昔波斯王泽耳士以十万之众,图吞希腊,而留尼达士亲率丁壮数万,扼险拒守,突阵死战,全军歼焉。至今德摩比勒之役,荣名震于列国,泰西三尺之童,无不知云。夫以区区半岛之希腊,犹有义不辱国之士,何以吾数百万里之帝国而无之乎?”

    鲁迅写作的正是信中提到的这件故事,他的目的是激动中国人爱国的热肠。

    鲁迅的文章有很大的翻译成分,他主要叙述上面提到的温泉门战役的经过,歌颂了勇士们的大无畏精神,配合当时的拒俄运动。例如:“彼等曾临敌而笑,结怒欲冲冠之长发,以示一瞑不视之决志。”还有描写那屹立阵前,决心一死的勇士时话:“飘飘大旗,荣光闪烁,于铄豪杰,鼓铸全军,诸君诸君,男儿死耳!”

    文章最感人的一节是描写一个因患眼病不能参战的士兵,回到家里与其妻子的对话。斯巴达国的女子个个都勇敢坚强,她们曾说过:唯有斯巴达的女子能生真正的男儿,也唯有斯巴达女子能支配男儿。梁启超在《新民丛报》上曾发表文章《斯巴达之国民教育》,介绍该国女子送男子参战时说的话:“斯巴达妇人爱国之心最重,妻之送其夫,母之送其子以临战场也,辄视之曰:‘愿汝携盾而归?,不然,则乘盾而归来。’”

    在鲁迅笔下,当妻子埃列娜闻知斯巴达全军覆没,唯自己丈夫生还时,厉声斥责丈夫道:“噫嘻君乎!不胜则死,忘斯巴达之国法耶?以目疾而遂忘斯巴达之国法耶?……而目疾乃更重于斯巴达武士之荣光乎?”鲁迅写这一段的目的是激励那些“不甘自下巾帼之男子”,不畏牺牲,投入反抗侵略的战斗中。

    但当时,这种文字上的激烈的风气也曾受到人们的批评,有些人就说,只在口头上或笔头上大嚷抵抗和战斗,是不济事的,应该有实际行动。鲁迅后来回忆这个时期的文章特别是这篇文章时就说:“那一篇《斯巴达之魂》现在看起来,自己也不免耳朵发热。但这是当时的风气,要激昂慷慨,顿挫抑扬,才能被称为好文章。我还记得,‘披发大叫,抱书独行,无泪可挥,大风灭烛。’是大家传诵的名句。”

    此时在南京,二弟周作人也开始了翻译工作。

    他因为生病休学,在绍兴的东湖学堂教过一段英语,人家送给他一本英文的《天方夜谭》,装订精美而价格不贵。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看了里面的故事,其他一切不顾,一心要把它们翻译出来。

    水手辛巴的故事已经有了翻译,阿拉丁的神灯呢?故事奇怪可喜,很值得一译,但一看那上面的插图,却使他很反感。画上画的是阿拉丁拿着神灯,神气活现的样子,但他的脑瓜上拖着一条小辫子,故事里说他是支那人,所以有了这张画。周作人因此不愿译它。后来选中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那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女奴,所以译好后送给《女子世界》杂志,得以发表,而且还由《小说林》出版了单行本。

    他译书非常勤奋,在他的日记中有如下生动的记载:乙巳年正月初一:“元旦也,人皆相贺,予早起译书,午饮于堂中。”正月十四又记:“译美国坡原著小说山羊图竟,约一万八千言。”二月十四日记:“译侠女奴竟,即抄好,约两千五百字,全文统一万余言,拟即寄去,此事已了,如释重负,快甚。”不久收到回信,日记上记着:“接初我廿六日函,云山羊图已付印,易名玉虫缘。又云侠女奴将印单行,有所入即以补助女子世界社。下午作函允之,并声明一切,于次日寄出。”少年文字行布于世,总是快意的。

    《玉虫缘》本名《黄金甲虫》,是美国小说家爱伦•坡的作品,说的是一个人怎么通过破译密码得到财富,有侦探小说的意味。但却不是通俗的侦探小说,因为里面包含着一种暗码,它的趣味全在英文的拼写上,非英语世界的读者颇不易理解。

    这两部译作发表的时候,分别署了萍云女士和碧罗女士的名字。那时周作人喜欢给自己起一些别致的名号,如不柯、天希、顽石等等。因为是投稿到《女子世界》,用女性名字也颇合情理。至于萍云,则是取漂泊无定的意思。碧罗的名字连他自己后来也忘了到底是什么用意。萍云的名字不止用过一次。以后他将《旧约》里的夏娃故事组织成一篇《女娲传》,为女性鸣不平,投给《女子世界》时仍用这个笔名。

    晚年,周作人忆起这段经历,自我解嘲说:

    少年的男子常有一个时期喜欢假冒女性,向杂志通信投稿,这也未必是看轻编辑先生会得重女轻男,也无非是某种初恋的形式,是慕少艾的一种表示吧。自己有过这种经验,便不会对于后辈青年的同样行为感到诧异与非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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